他靠在被垛上,浑浊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圈,最后落在炕头那片被烟熏黄的墙皮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崩裂的声响。
陆野没有催他,就那么盘腿坐着,等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刘福来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个老人在挣扎。
但这份挣扎没有持续太久。
“小野子,不是我不帮你。”
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像是从干裂的土里挤出来的。
“我今年七十三了,前年就不管事了。这脑袋瓜子一天不如一天,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停顿了一下,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又补了一句。
“你说的那个字据……我是真想不起来了。”
这话说完,他把脸彻底转向墙壁那一侧,不再看陆野。
陆野坐在炕上,一动没动。
他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
不是想不起来。
是不愿意想起来。
刘福来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什么字据”,更没有问“哪年的事”。
一个真正记不清的老人,应该是满脸茫然,反复追问细节。
而刘福来的反应,是躲闪,是回避,是把脸转向墙壁。
他什么都记得,但他选择了装糊涂。
陆野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闷劲压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纠缠。“行,老支书,打扰您了。”
他弯腰穿鞋,掀帘子出了里屋。
堂屋里,刘桂兰正在灶台边洗碗,听见动静回过头。
“这就走啦?坐会儿呗,我给你倒碗粥。”
“不了,家里还有事。”陆野冲她点了点头,推门出了堂屋。
脚刚踩在院外的硬雪上,身后堂屋的门就响了。
是刘桂兰进了里屋。
陆野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初级敏锐听感】不需要刻意催动,声音自己就钻进了耳朵。
“你咋跟人家说的?”是刘桂兰的声音。
刘福来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刘桂兰的声音紧跟着又响了起来,“爹,德贵叔可是咱表亲,他这些年照顾咱家,逢年过节送米送面的,从来没断过。”
“你现在不当支书了,我男人又死了,后边的日子还得靠着德贵叔那边帮衬.....”
“再加上文武那孩子答应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压低了,后面的话含糊了下去。
但陆野已经听得够了。
他站在院墙外头,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一只手插在棉大衣兜里,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攥得咔咔直响。
德贵叔。
文武那孩子答应的。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钉子,一颗一颗地楔进他的脑子里。
陆野的呼吸重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地转。
陆文礼那个窝囊废,在老丈人家十几年连个屁都不敢放,大气都不敢喘的人——他能想出“趁人不在家、当众抢字据、拿人多做护身符”这种连环套?
他想不出来。
他背后站着刘德贵。
刘德贵是村长,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老支书刘福来是他的表亲,逢年过节送米送面,养了多少年的人情?
一句话的事,老支书就“记不清了”。
而刘文武,前几天上门跟自己套近乎,说什么“进山互相照应”,让自己分大货给他。
被拒绝之后,转头就给陆文礼出了这个主意。
抢字据、封老支书的嘴、逼自己就范。
等自己走投无路了,只能去求刘德贵出面“调解”。
调解的结果是什么?是掏钱,是欠人情,是乖乖在猎围的时候把大货分给刘文武。
好一个连环计!
陆野睁开眼,眼底的杀意像灶膛里的炭火,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