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的马车中,贺云鸿看着车窗,他的眼神有些散,神游天外……
那夜他极度痛苦中,因吃了药,躺在她的膝边睡去,结果后来即使他不再用药,甚至不疼了之后,也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完全放下警戒,才能真的安眠……也许,还是因为她救了自己吧,虽然那时她根本不是在救她爱的人,可自己却无法抵御她的到来,让她在自己最无力的时刻掌控了身心……
贺云鸿暗叹:虽然她那么爱惜自己,细察自己的心意,可是他就是知道,此时此刻,凌欣绝对不会如他这般感到在胸口发作的疼痛,那是一种恨不能将对方抓在手里,吃到嘴里的渴望,一分一刻都不想分离……若是能与她周游天下,就像她信中所说,携手前往江南,遍观美景……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贺霖鸿开口道:“你别想了。”
贺云鸿眨眼,看向贺霖鸿,贺霖鸿坏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贺云鸿扭头,又看车窗。贺霖鸿哼道:“你别想!别想一走了之!”贺云鸿不说话,贺霖鸿说道:“大哥去了,长房只有两个幼子,要抚养他们成人,科举入仕,为官为吏,娶妻生子,让长房兴旺。这是我们欠大哥的。”
贺云鸿脸上隐约的笑容没有了,慢慢地点头,贺霖鸿说:“父亲伤残,母亲对你那样心重,昨晚等你到午夜,你不能离开。”
贺云鸿再次点头。贺霖鸿又叹气,小声说:“父亲早就同意了这亲事,可是母亲……”他摇头:“我娘子说,我们搬回贺府那日,几家夫人前来相贺,谈起了京城名声响亮的凌大小姐,母亲就说,凌大小姐在宫中抛头露面,与众多男子交谈,城破那天早上,有人见凌大小姐披头散发,那时皇城中尚有戎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是对女子名节的侮辱,贺云鸿皱着眉闭上眼睛。
贺霖鸿叹息道:“你知道母亲,她现在又放出风声,说你是陛下的宠臣,要找门好亲事……”
贺云鸿的头抵着车壁,沉默。
贺霖鸿理解贺云鸿的心境,姚氏对罗氏冷嘲热讽,自己何尝不心中郁闷,可也无可奈何。这世上三弟无法伤害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凌大小姐。他严肃了语气说:“无论如何,你都千万不要和母亲直接对上,大家都知你孝顺母亲,若是因为亲事而与母不谐,这不仅有碍你的官名,就是对凌大小姐的名誉也不好。何况,万一母亲真的为此犯病,你也不会好受。有些事,要让我出面。”等了片刻,贺霖鸿又说:“你现在不该怨我吃了你的东西了吧?”
贺云鸿眉头一直皱着,久久没睁开眼睛。
的确如贺云鸿所料,凌欣一点都没有心疼之类的,她心中充满了喜悦。一夜不睡,她依然神采焕发,觉得浑身都是活力。她又像以前那样,开启了对未来充满了美梦的模式:爱是如此不易,怎么能不好好珍惜?她爱着那个思想与她相契合的蒋旭图,也在心底记着那个引动了她初恋,救了她,与她面对死亡的贺云鸿,现在两个人成了一个人,如此圆满,她怎么能不加倍去爱?贺云鸿深爱着她,她要让他快乐……
凌欣回到皇宫就去找姜氏,见了面,笑着行礼,说道:“娘娘,我想搬出宫去住。”
姜氏只觉胸口一闷,脸上依然笑着说:“姐姐看着好高兴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凌欣兴奋得无法抑制,嘴角弯起:“我……我的确高兴!”
姜氏拉了凌欣的手,让凌欣坐在自己身边,问道:“姐姐快给我说说。”
凌欣忸怩了一下,可还是忍不住,想到这个套儿肯定是柴瑞帮着贺云鸿设的,反正姜氏也知道,就对姜氏讲了自己和贺云鸿的会面,说到贺云鸿说“我让你不要救我,你为何不听”时,姜氏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凌欣脸红到脖子,双手捂脸说:“那个坏蛋!太可恶!我恨死他了!”
姜氏已经从柴瑞那里知道了前情,现在又听了当今的发展,觉得水到渠成,拍着凌欣的手道:“姐姐,好事终成了!”
凌欣害臊后,带些惆怅地说道:“我想对贵妃娘娘和先皇说声谢谢,那时我谢时,并没有从心里说……”
姜氏眼圈有些红了,凌欣对姜氏说了最隐私的事,姜氏觉得凌欣很贴心,小声说:“你可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这种事,这些天,朝堂上都吵翻了,陛下心情不好。”
凌欣是后代的人,对墓葬这种事不是那么在意,说道:“皇后不是死在戎营了吗?太子也不知下落,就是给贵妃娘娘一个皇后的头衔,与先皇同葬又怎么了?”
姜氏也只以为凌欣生于乡野,没受过教育,叹气解释道:“哪里有那么容易?毕竟皇后死时,还占着那个名分,贵妃娘娘死时,只是妃子,这礼数上,是不同的,更不要提,贵妃娘娘的家世,是远地晋元城里的一个富商,而皇后,出身世家高门,就是父兄已死,可还是有众多宗亲,谁想丢了家族里出过皇后这种名誉,而变成族中出过一个生前皇后而死了却被封为妃子的羞辱?”凌欣明白了,妻妾在名分上有区别,说白了,一个是主,一个奴,怎么能两个人都死了,直接把妾当成妻葬了?
凌欣哦道:“难怪那些朝臣们要闹。”
姜氏点头:“听说,好多朝臣上书,说陛下如果在这件事上不明断,那就会天下大乱了,贺侍郎全都压了下来。他们就在朝上直接开口,还说贺侍郎蒙蔽陛下。可是你是知道贵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他在这点上,是绝对不会让步的。说来,满朝文臣中,只有贺侍郎完全站在陛下一边,陛下提过,说云弟不让他与人争议,以免落下口实,贺侍郎自己在朝堂上与众臣理论不休,结果许多文臣都指责贺侍郎不尊规矩,罔顾礼数,祸乱朝纲……武臣们倒是支持陛下,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凌欣知道这个社会讲究把人分为等级,用礼教约束统治人。贺云鸿是个聪明人,不该公然废弃礼数,让柴瑞蒙上骂名……凌欣想了想说:“娘娘别担心,这事你陛下的云弟肯定会有办法的。”
姜氏笑:“姐姐不提贺侍郎的名字了?”
凌欣脸红,小声说:“那时贵妃娘娘曾说,贺侍郎给了贵妃娘娘郑氏通敌的证据。”姜氏点头:“是,那封信还是我带入宫中给娘娘的。”
凌欣在姜氏耳边嘀咕:“虽然那时没法用,可是给他些时间,他肯定能把事情查明。而且,内城破了,陛下也知道是有人在捣鬼,战乱时没法追究,现在定是要追究了。我觉得郑氏跑不掉,一定是有人想替废帝报复才那么干的,所以,先拖一拖,让他……让他缓口气儿……”贺云鸿已经累得半死了,墓葬的事不必这么着急上火。
姜氏心情大好,侧身看凌欣:“姐姐,真是懂得贺侍郎的人。”
凌欣忙摇手:“我只是猜测罢了,也许不对呢!”
姜氏掩嘴笑:“姐姐自然是对的!”
凌欣连连摇头:“那个人想的太多,我可不敢说对。”
姜氏也笑了,推凌欣说:“你就这么夸你的夫君哪!”
凌欣有些不好意思,说:“怎么是夸他?我这是在宽慰你呀!”
姜氏感慨:“真是的!那贺侍郎太过思虑,那时我们都看出姐姐对他动了心,他定然也是知道的。你看看他干的事,你若喜欢了蒋旭图,自然无法喜欢别人,他早晚会和姐姐在一起,你若不喜蒋旭图,自然还是对他余情未泯,他终会和姐姐复婚,他这么一下手,姐姐根本跑不了啊!”
凌欣扭开脸:“听听,你把我说成什么了?!”
姜氏笑出声,问道:“这次,可还是让陛下赐婚吧?”
凌欣眨眼,红着脸说:“让……让他来定吧。”
姜氏的笑容有些淡了,想起她听到的那些有关凌欣的流言蜚语,小声问:“听说你那时与贺老夫人处得不好?你现在不担心吗?”
凌欣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叹气道:“我担心也没用啊,反正这次,我怎么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和她吵架了。”
姜氏皱眉问道:“上次姐姐吵架了?”
过去凌欣从来没说过什么,此时她更不愿细说,贺家是忠义之门,她不想坏了贺家的声誉,只含糊着说:“你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顶嘴什么的……”
姜氏从张嫲嫲那里知道姚氏在勇王府不知检点,后来破城时姚氏得罪了大长公主的事,更是人人皆知。姜氏现在同意婆婆夏贵妃对姚氏评价:不懂事,让贺相宠得没长大。凌欣这性子……姜氏有些怀疑地问:“姐姐能忍气吞声吗?”
凌欣无奈地说:“惹不起就躲呗,我不是我的母亲,让我完全低头让人欺负,我也做不到。”
姜氏好奇地问:“你母亲是怎么回事?”
凌欣就给她讲了自己听到的梁氏在安国侯府受的待遇,最后说道:“我母亲一定对我父亲有情,为了他,什么都忍得了,什么都能认了,就是被赶出了侯府,也不曾说过我父亲的坏话,一辈子对他赞誉有加。”
姜氏摇头:“她太苦了,可惜她没有看到今天。”
凌欣点头:“是啊!如果她现在看到我和弟弟她会多高兴,我过去总把弟弟当个孩子,可是他真的长大成人了,我都骄傲,何况母亲……”
姜氏拉了凌欣的手说:“我一定要让陛下逼安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