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孙承功到了晋元城,就会住入安国侯府,改其名为太平侯府,而京城的太平侯府,是皇家赐第,要由皇家收回。
老太平侯健在时,他的妻妾孩孙,自然可在府中同住,可是现在第六子承了爵,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养自己五个哥哥。于是,各房分家,闹成一团。
孙承功急着走,实在没心思去计较这些,他得了爵位,以后每年都有田地的收入和皇家的薪奉,还有什么可争的?遂表示除了父亲养的那些花,和自己的私人所用,其他家产一概放弃!他将带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去晋元城的任上,龚氏是嫡母,可她已经疯了,何况她的亲生儿子孙承泰还在,自然不会随行。
老太平侯种在墙下的花,经历战火,有一部分活了下来,孙承功挖了出来,交给母亲天天照看着。
孙承功这么干了,也没得了清闲。太平侯府虽然被抢劫了,可是还有剩下的庄子田地,许多铺子的地契,埋藏了的金银财宝古玩细软之类的。
按理孙承泰是嫡长子,该得一半家产,但他被剥了世子头衔,过去还得罪过皇帝,而且,这不是最糟糕的。现在人们都看出来了,皇帝是个厚道的,他的宠臣贺云鸿却是个奸诈的。孙承泰曾经帮着孙氏,谋害凌大小姐——贺云鸿的前妻和行将再娶的后妻,这就很麻烦了!在围城之时,大家都要死了,老太平侯要求换世子的文书竟然两三天就被贺云鸿亲批了出来,这是个多想不开的人哪!战后贺云鸿一出手,就将郑氏一网打尽,报了父兄的仇,又因凌大小姐当年被逐出家门,竟然把老丈人的兵权解了,所以大家都不看好孙承泰,觉得他哪天弄不好就会被贺云鸿抓个小辫子,抄了家之类的。为了保住祖宗的产业,众人一致要求只给孙承泰些细软金银,不要分给他永久物业!
孙承泰怎么可能答应?他是嫡长,还坚持该由他来分家产。长兄如父,一帮庶弟,难道不该听他?
人们打到孙承功这里,要他秉公而断,孙承功真是快被烦死了!
正好杜轩带着人来见孙承功,要随行去晋元城,赎出安国侯府中的一家奴仆。那时在皇城墙上,杜轩和韩长庚加入了孙承功的队伍里,一起去保护皇帝,两个人算是有些战斗友谊,孙承功自然就答应了。杜轩问到何时启程,孙承功自然就抱怨了下家中的乱状。
杜轩身为军师,就喜欢给人出主意,对孙承功说,定一个人分财产,然后那个人最后挑。如果想坑人,就不告诉那个分财产的人这个规矩。
孙承功大笑,真想不告诉孙承泰,可是他还是个公平的人,就让孙承泰主持将分家产分为八份,他可挑四份,只是会最后一个挑。
孙承功是太平侯,他的话就是命令了,孙家的分产依此进行,总算迅速完成,孙承泰到底分到了一个庄子,带着龚氏移居城外。
将太平侯府上缴皇家,孙承功向故旧亲友辞行,动身离京。
他已经得了安国侯的军印,从童老将军军中挑选了几百亲信,率领着原来安国侯的五万军队,开往晋元城。
开始时,孙承功毕竟年轻,没有领过这么多人,许多事情上有些乱。好在有些老太平侯的部下听闻消息,前来投奔他,安国侯的助手张副将也对他很是恭敬友好,处处提醒,杜轩也时常帮忙,军队的行进,粮草的运输,都没出大问题。
凌青,现在已经不是侯爷了,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天天坐在车中,沉默不语,也不见前来拜见的部属们,人们看出他是真的放弃了兵权,不是在殿上一时的缓兵之计。
许多人自然赶快向孙承功表示尽忠,孙承功是个直肠子,不计较什么,加上他手下没几个人,如果人看得顺眼,做事得力,就维持原位,继续重用,等到军队行至晋元城时,孙承功已经得了军心。
孙氏自从安国侯离府后,一直打听着京城的消息。知道京城解围了,五皇子弘兴帝皇位稳固了,她忧过于喜。安国侯被留在京,她几次派人去京城探问,回信都说安国侯也不知道会如何,只能等着。而她派往太平侯府向孙承泰问询的人,一个也没回来——她不知道那些人一进太平侯府就被孙校尉的手下扣住了:老太平侯早就说了,不能与安国侯有瓜葛!怎能允许消息往来?
殿上安国侯放了兵权,爵位降了三级,一回府就发现宅子边都被禁军围住了,大概是不想让他擅自离京,等着孙承功准备好了,才一起启程。
那些孙氏派来的人都被围在了宅子里,他们也不想找机会逃出:谁敢回去告诉孙氏这个消息?那要面对多大的怒火?只等着与安国侯同行,同时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找出路。孙承泰知道孙承功要去接替安国侯,不知道具体的旨意,他忙着夺家产,没工夫与妹妹通气儿不说,就是真想送信,肯定也会被回府的孙校尉领着的护院截下——怎么能走漏消息?
所以,孙氏得知安国侯的军队到了晋元城外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凌青已经不是个侯爷了。她的长子被卷进了一个案子里,怎么也摆脱不了对方的纠缠,孙氏急不可待等安国侯回来,赶快出面施压,把这麻烦解决了。
孙氏让府中张灯结彩,置办宴席。无论安国侯在京受到何种待遇,他是这晋元城的一方侯爷,算是个土霸王,日子还是可以过得挺好的。
孙承功和凌青到城里中军,与留守将领交割了印信。孙承功留了孙校尉张副将等完结公文细节,自己领着几百人护着母亲的马车,与凌青去安国侯府,杜轩自然也带着车马跟着。
他们到了府门时,已经傍晚时分,安国侯府外红灯高挂,府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孙氏听报说队伍过来了,以为是安国侯归府,忙带着三个儿子到前院迎接。
军队到了,军士们列队两旁,凌青和孙承功走进了侯府大门,杜轩缀在他们身后。
孙氏一见孙承功就愣住了,这个庶弟她好多年没有见到了,过去还是个小孩子,现在长得如此高大,她几乎认不出来。孙承功一身甲胄,可是胳膊处带着一圈白布,头顶也扎着块白巾,以示戴孝。他冷冷地看着孙氏一身红色绫罗绸缎,没说话。
孙氏得到父亲死的消息时,已经是老太平侯死后月余了,孙承泰让人带信告诉她孙承功承了爵,随军北上了,孙氏就恨死了这个父亲!废嫡立庶!没有任何规矩!这不是正经人家干的事!没教养的军户!她只糊弄地戴了几天孝,烧了柱香,就不再守孝。晋元城离京城这么远,谁能知道她干什么了?
可是此时孙承功怎么来了?他是太平侯了!这本来该是自己哥哥的!孙氏一下子就耷拉了脸,讥讽地说:“哎呦,这不是六庶弟吗?来这儿有什么事呀?”太平侯怎么了?一个闲散的侯爷!没军权!自己的夫君可是掌着军权!你在我的地盘上了,别以为你是个侯爷我就得给你脸!
孙承功没理她,孙氏哼了一下,突然绽开笑脸,对凌青行礼:“侯爷回来了?妾身恭迎侯爷凯旋!”
凌青看着孙氏的一身盛装,薄施了粉脂,依然显得年轻的脸,才意识到他这一路魂不守舍,没设法给孙氏一个警告。何况,朝廷对换将之事隐而不发,要等到孙承功到了地段才宣旨,他在禁军的监视下,不能公然违背。万一孙氏得了信儿,闹出来,岂不是又添一罪?但现在见孙氏的打扮,他知道孙氏定要失望了,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哽着嗓子说道:“夫人不必多礼,我……”他忽感忐忑——也许该婉转些?可是孙承功就在身后,今夜就会宿在安国侯府中,必须赶快解决这事……他努力说道:“我放了军权,太平侯将接任我……”
孙氏惊呆了,过了片刻才失声道:“什么?!你说什么?!侯爷?!”
凌青沮丧地说:“侯爷?我这爵位也被降三级,只是男爵了……”
孙氏尖叫起来:“为何?!侯爷?!这是为何?!”
凌青突然眼睛里有了泪光:“因为……因为这爵位本来就不该是我的。该是我大哥的……”
孙氏伸手推了凌青一下:“侯爷?!你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你大哥的?!你大哥死了!凌家就剩了你!”
凌青有些清醒,摇头道:“我大哥不该死的,那次,本来父亲说让他留家中,带着我去见识一下,可是大哥不让我跟着去,他说我没练够一万次劈砍,不能上战场,他练了几万次了,结果,他没有回来……我忘了父兄的教导,自从承爵,未曾有过一次让父兄为荣的战役,难怪他不认我,梁……”
孙氏不解:“什么梁……”
杜轩实在忍不住要凑这个热闹,说道:“就是梁将军,原名凌成。凌男爵想尊梁将军之母梁氏为正妻,认梁将军为嫡长子,让他承爵,可是梁将军……”
孙氏看凌青,凌青眼神迷离,孙氏气急,双手狠命地推了凌青一下:“你别胡说八道了!你想让他承爵?!你就为了这个放了军权?!你这个傻瓜!”
凌青被推得一晃,从发愣中回神:“夫人……”
孙氏双手齐上,对凌青又挠又打:“谁是你的夫人?!你要尊梁氏为正妻?!我算什么?!你这个傻瓜!蠢货!”
凌青脸上一下子就出现了几道血印子,他呆呆地看孙氏,孙氏的头发乱了,疯了一样地又来抓他,旁边的龚嫲嫲丫鬟们才反应过来,忙拉住孙氏。
孙氏叫着:“你这个蠢货!为了那个贱人的儿子……”
孙承功说道:“住口!陛下亲口封梁将军之母梁氏为四品太恭人,夫人自己品位不及梁夫人,若敢张口辱骂,就是对上不敬!”
孙氏使劲挣脱众人的拉扯,要去打凌青,骂道:“你白痴!傻瓜!……”
孙承功真看不惯自己这个嫡姐的做派,不耐烦地说:“夫人,陛下已将安国侯降爵三级为男爵,此侯府从今日起为太平侯府,我给夫人三日搬迁……”
孙氏骂:“你放屁!”
孙承功身后军士大喝道:“大胆!”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孙承功稍抬了下手说:“夫人的母亲,已然癫狂,夫人不要如此不顾脸面……”
孙氏呸道:“我母亲是你的嫡母!你这没规矩的!别以为你承了爵就能不孝,我去告你……”
孙承功向后一挥手道:“军士们!入府!让他们立刻搬迁!”成队的军士应了一声,步入府中。府中的护院刚要阻拦,太平侯身后的小八大声说:“圣上旨意!安国侯降爵三级!太平侯接管晋元城守备,在役军兵即刻报到,原安国侯府改为太平侯府,谁敢不从!”
跟随孙承功的兵士们刚刚在北方打完仗,浑身带着杀气,一片哗啦啦的声音,刀枪在手,寒光闪烁。
凌青喊:“不许无礼!听皇上旨意!”
护卫们都放下了手,到一边列了队。孙承功的兵士们走入了府中。不久,院落里就响起一片惊呼声,一群丫鬟陪着个小姐跑了出来。小姐扑到孙氏面前哭叫:“娘!怎么回事?!”
龚嫲嫲等人一把没拉住疯了一样的孙氏,孙氏挣脱了她们的手,扑到凌青面前对他连扇带打:“傻瓜!蠢货!竟然放了军权!你看看!你看看他们怎么欺辱我们?!我们要住在哪里?!”
凌青木然地说:“京城有男爵府邸,我没有要,折成了凌家故里的公田……”
孙氏更气了,使劲抓凌青的脸,只能接着骂:“傻瓜!怎么能不在京城?!你至少还能走动些关系!”
凌小姐大哭起来。
杜轩在孙承功身后嘿嘿一笑,说道:“夫人可冤枉你的夫君了,他是想保护你们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