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回到了房间,凌欣忙着脱去绣得满身凤凰的喜衣,贺云鸿自然干站着,悠闲地等着被伺候。凌欣将衣服放在一边,过来帮着贺云鸿解扣子带子,心说这孩子得多笨哪!衣服都不会脱!难怪心理那么多扭曲,这是有劲没处使吧?
两个人只穿着家常内衣坐在桌边,凌欣才让姑娘们进来,有的人收拾衣服,冬木和春花端上来了早餐,是浓稠的白粥和小包子,冬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姐姐,姐夫请用。”
春花解释着:“这是府里的早饭,我们都吃了。这些一直在炭火上的瓦甑里煨着。”凌欣谢了,几个人笑着出去了。
这次贺云鸿倒是没让人喂,自己慢慢地喝了粥,还吃了三个包子,凌欣暗笑——看来昨天晚上是累着了……
吃了饭,凌欣等秋树她们过来收拾了碗筷,刚要问贺云鸿是不是带着自己在院子里走走,就见贺云鸿神情现出一种沉思状,凌欣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去床上躺会儿?”
贺云鸿点了下头,一点都没推辞,站起来,抬起一只胳膊,凌欣差点破功,险些笑出来——这人简直活回去了,路都不会走了,从外屋到内间,才几步?但现在是新婚!凌欣可不敢违拗,忍着笑挽了贺云鸿的胳膊与他走入了内室。
床铺已经整理了,贺云鸿让凌欣帮着脱了便服,坐下来蹭掉了鞋就躺下了,马上闭了眼睛,凌欣弯身去拉过来了被子,给他盖上,贺云鸿稍微动了下,凌欣将被子在他肩膀处掖好,贺云鸿眼睫毛颤了颤,可是没有睁开。凌欣小声说:“我就在外面。”
贺云鸿一声不响,眉眼舒展,片刻后就睡着了。
凌欣算是服了他的睡功了!可是想到昨夜人家应酬到了深夜,又折腾了半宿,补觉也是应该的。只是他白天睡够了,晚上怎么办……
凌欣轻轻走了出去。她吃了东西,不想坐着,就到外面的院子里与几个小姑娘说笑了会儿,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她过去在皇宫总有事情干,这里结婚才一天,没有贺云鸿陪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在贺府里转悠。可是她能干什么呢?
别人家的媳妇不久就要到婆婆那里站着,帮着府中理事了,贺云鸿替自己免了这差事,可是她总不能游手好闲地过日子吧?她已经习惯了当个职业女性,这么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可不行……
说话间,就到了午饭的点儿,贺府中,午饭是各院落去领了饭菜,自己吃。趁着夏草她们去领饭,凌欣回屋去看贺云鸿,贺云鸿还是同一个姿势在睡着。凌欣不想一个人在正堂吃饭,就跑到了李嫲嫲和姑娘们住的西厢房与大家一起吃了午饭。
李嫲嫲有些担忧——当初梁夫人就是与大家没大没小,结果被人看不起……
小姑娘们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大家品尝了贺府送来的午饭:两个荤菜,白煮的肉片,煮出来的丸子,还有三个素菜,都说称不上美味。凌欣知道这是自然的,此时铁锅还没有流行,只有瓦锅,平常人家没有炒菜,最常见的就是蒸煮,香料的运用也还没有普及,面条都还没有流行……
午饭后,凌欣让人叫雨石去书房。她进了贺云鸿的书房,见书架、椅子、书案等都是普通的木头,漆面闪亮,看来是新作的。
京城被围,人们埋了金银,可是家俱却无法挪动,后来在战斗里,大件的家私还都被拉去作障碍物了,全被毁损,所以现在京城中各家都没什么家俱,木匠特别忙。凌欣觉得可以做一批简易家俱,像宜家那种,让人们自己回去装……
想到此,她马上坐下来,顺手拿张桌上的纸,自己砚了墨,来回勾画。
不多时,雨石就跑来了,对凌欣行了礼,见凌欣在动墨,马上过来研磨。
凌欣深觉方便,一边画一边问:“你家公子这几天睡好觉了吗?”
雨石摇头:“公子一直就睡不好觉,婚礼前更没怎么睡,夜里也就睡一两个时辰。”
凌欣放心了——贺云鸿这么能睡看来不是病,人家就是缺觉!她又问:“你们公子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茶?”
雨石说道:“公子过去很挑剔,一定要吃新米,早上才摘的菜,活宰的鱼,雪水泡的绿茶……”
凌欣问:“现在呢?”
雨石说:“现在?公子什么都不挑了,只是吃的不多。多的是那次孤独郎中带来的食盒,还有宫里送过来的一次,公子全吃了……”他对凌欣讨好地笑。
凌欣一抿嘴,雨石接着说:“现在公子喜欢喝黑茶,战后,没什么好茶,黑茶里都是杆子,公子也喝,让我们冲的淡些,公子越来越瘦了……”
凌欣突然没心思画图了,放下了毛笔,问雨石道:“院子里有小厨房吗?”
雨石说:“过去的战时都砸了,公子翻建了这院子,在西南角留了个厢房,做了个三眼灶,还有架子什么的,只是一直没用。”
看来是早就等着我来给他做饭了,凌欣说:“让他们送柴火过来吧,还有米面油盐鸡蛋,锅碗瓢盆之类的。”
雨石高兴地应了一声,太好了!三夫人要做饭了!我们怎么也会尝着些吧?这位夫人特别大方……笑着行礼走了。
凌欣出书房找了秋树,说道:“我们带了铁锅过来了吧?”
秋树点头说:“带了,大铁锅,铁饼铛,铁烤箱,他们这次从寨子里带来的好多酱料什么的,韩娘子也让我们装了许多,姐姐要用?”
凌欣指着西南角说:“那是小厨房,咱们赶快布置上,有些东西,自己动手好。”
秋树点头说:“就是呀!我们还是吃得惯冬木的手艺,姐姐要是做菜就更好了。”
几个人找出了厨具,不多时,雨石就带着六七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提着东西来了,一会儿工夫,小厨房里摆得满满的。
凌欣看看天色,说道:“这些小哥儿帮着弄来了东西,别让人家白跑一趟,大家一起吃个下午茶吧!”
夏草说:“好呀!我去准备茶水!”
冬树洗了手说:“姐姐要做什么?”
凌欣说:“天晚了,也别讲究什么了,就来煎饼果子好了。”
冬树去打开面袋,舀了面粉出来,放在陶盆里调面浆。
雨石指使人:“去生火去生火!”虽然吃了午饭,但是大家都还在长身体,随时想吃!何况他上次在诚心玉店吃过,很简单的东西,可就觉得好吃。
锅热了,抹了油,凌欣接过陶盆,用大勺舀了面浆,亲自倒在了铁饼铛上,看着面皮起泡,用铲子翻了,打了个鸡蛋,觉得不够,又打了一个,敲碎涂抹。冬树早就知道该怎么做,见机将豆瓣酱递了过来,凌欣刷了酱,用铲子卷了煎饼,放在了一个碟子里,拿起碟子对大家说:“今天没有排叉,凑合吃吧。”
雨石忙说:“没事,有吃的就行。”
凌欣问:“有勺子吗?”
秋树找出个勺子,炉边冬树开始做下个一煎饼,一群人围着看。
凌欣端着冒着热气的碟子匆匆走入正房,厅里没人,凌欣跑到卧室门口,撩帘往里看,贺云鸿胳膊枕在头下,已经醒了。
凌欣忙坐到床边:“哎呀!你醒了!醒好久了吗?我们在小厨房做东西吃呢。下午茶!我刚做的,你看你运气多好!来,吃吧。”
贺云鸿没动,脸上也没表情,凌欣觉得他生气了,在撒娇……
凌欣忙将碟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向贺云鸿伸手,果然,贺云鸿一副屈尊纡贵的样子伸了手,凌欣笑着把他拉了起来,拿起床边的衣服给他披上肩头,说道:“小心着凉!”又拿过碟子给他,可是又觉得不妥——在床上吃东西好吗?
不等她改主意,外屋里夏草小声地说:“姐,茶来了啊,放桌子上了。”
贺云鸿已经接了凌欣手里的盘子,凌欣说:“我给你去端茶。”
她到了外屋,桌子上摆着个茶盘,一个小茶壶两个杯子,院子里传来少年少女们的说笑声,夏草的大嗓门:“谁要茶?谁要茶?”
李嫲嫲的声音:“你们可不能这么吵啊……”
夏草说:“没事!姐不在乎……”
凌欣翻眼睛——她的确不在乎,可屋里那个怎么办?她忙端了茶盘进了内室。
贺云鸿正慢条斯理地用勺子吃煎饼果子,凌欣把茶盘放在床头柜上,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身边,手端着茶杯,笑着问:“你喜欢吗?”
贺云鸿眼睛都没有抬,继续吃——他一觉睡过了午饭,现在正觉得肚饿,没工夫答言!
凌欣看着贺云鸿一口口将一大卷煎饼果子吃了个精光,也就不问他喜欢什么的了,见贺云鸿放下勺子,将茶递给他,贺云鸿慢慢地喝了茶,缓缓地出了口气。
隔着一个外间,他们还是可以听见院子里的声音:“好吃!再做一个!”“这次给我!”“给我!我等半天了……”“别吵别吵!公子喜欢安静!”……
凌欣笑着接过贺云鸿手里的茶杯,又从茶盘里拿了茶壶续了茶,再递给他,贺云鸿拿在手里,微低头看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凌欣看着贺云鸿清瘦的脸,如墨漆黑的眉,眼帘下沉静的目光,想起韩娘子说要对贺云鸿好,因为他受了苦,心中一阵伤感:她在他受伤时,一直没有照顾过他……她挪了一下,坐得离贺云鸿近了些,小声说:“亲,你别难过……我日后多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也告诉我……有什么事我们商量着,我会听你的……”
贺云鸿为人严肃,鲜少嬉笑。他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听着院落里的笑语声,深觉新天地新气象,舒展地枕了胳膊,想着白天睡够了,晚上……
凌欣进来了,把他拉起来,给他披衣,马上端来了吃的!照顾不要这么周到!……
他吃了热乎乎的煎饼果子,里面有他从来没有尝过的酱料,再一杯热茶,凌欣坐在他身边,气息相闻,等两三个时辰就又是晚上了……贺云鸿心想,人生的幸福不过如此了……
凌欣居然来安慰他了!贺云鸿嘴角微翘,也不抬头,只点了下头——让她觉得自己受了许多委屈,她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没什么不好……
凌欣帮着这个日常生活低能儿穿了便服,两个人亲抱了一会儿,刚出内屋,院子里就有人来说,请三公子和三夫人去吃晚餐。
第一次家宴哪!可不得了!凌欣忙让几个小姑娘和李嫲嫲都进来,帮着自己又穿了绣得花哨的喜服,头上插了红花,然后凌欣自然去帮着贺云鸿穿衣服,亲手给贺云鸿梳头——这事可不能交给任何人!
都捯饬完毕,两个人披上厚重的斗篷,凌欣忙拉着贺云鸿走——别又到晚了让大家都等着。李嫲嫲和秋树跟着,这是来此府中第一次与全家吃饭,必须紧张!
贺云鸿与凌欣手拉着手出了自己的院子,院子外也飘着炊烟的气息,就是木头炭灰的味道,加上周围显得凌乱的树木和破旧的房屋,有种乡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