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轩带着李嫲嫲一家到了京城,先让他们在诚心玉店住下了,给他们办了身份,算是普通平民。凌欣还特意出宫来,与梁成一起到玉店,拜谢了李嫲嫲当年的帮助。李嫲嫲忙辞不敢。
说起日后,李嫲嫲愿意带着一家随凌欣进贺府。凌欣告诉李嫲嫲,不用签什么奴仆契约,只是作为帮工,李嫲嫲一家在别处有了立身之本,随时可以走人。
李嫲嫲担心这是凌欣不信任她,奴仆虽是低人一等,可也是养老有靠的,她一家离开故土,日后……但是她见凌欣态度和善,梁成也是个坦荡的小伙子,都当了大官儿,想来不是坏人,就先感激地应了。只是私下对李二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出当年他拎着火油桶去烧人家房子的事情。虽然李二郎也算是提前给了个警讯,可也算是坏人中的一员,没去救人,不敢让人知道!
不久,云山寨的人们到了京城。送消息的人提前告诉了凌欣,凌欣、梁成和杜轩随着在京城的云山寨青年们在城外迎到了一百多妇女。双方相见之下,真是激动人心,到处是抱头大哭的人们。
孤独客和小柳回来了,可是福昌与他的义父留在了云山寨,说要在那里终老了。
姜氏知道云山寨的人会来,就告诉凌欣大家可以住原来的勇王府,凌欣极为忌讳,坚决不住,姜氏只好指了京中另一处空闲的府邸。云山寨的人们大声谈笑着穿过京城的街道,引起许多百姓的议论:现在京城的人们谁不知云山寨寨主梁成引兵救驾,重挫了戎兵,被皇帝升为武将,他带领的一大批云山寨“山匪”也都成了军中将领。而且人们也知道,云山寨这么一大帮人到了京城,是来给梁将军的姐姐,梁姐儿,原来的凌大小姐,送亲的。市井上有关贺侍郎亲事的赌约尘埃落定——凌大小姐,换了个名字,成了梁姐儿,将与贺尚书破镜重圆,说起战前那些有关贺侍郎与山大王的赌约,人们都拍案感怀——这种结局当初谁也没料到!
在云山寨人入住的当天,凌欣刚刚被韩娘子催着回了宫,贺府的保山媒人就上了门,两男一女,外加四位官媒,很大的阵仗。
男的是左丞相程思序为首,还有国子监判监事,曾是贺云鸿老师的秦老夫子,女的是皇后姜氏的姑母,二品参知政事刘静的夫人姜氏。
云山寨的韩长庚、杜方充为长辈,梁成和杜轩在屋子里掠阵,会见了陈左相和秦老夫子,韩娘子在后宅见了刘姜氏,无需揣测,绝对是云山寨完败。
人家陈左相和秦老夫子都身着笔挺的官服,腰缠玉带,韩长庚虽然得了嘉赏,可是他只是平民打扮,杜方有个忠显校尉的散衔,但是他更喜欢书生的长衫,梁成就是穿着军将的服装,也只是四品,杜轩比他还低几级,根本无法与对方居高临下正经八百的样子抗衡。
韩长庚和杜方一听两位大人的头衔就都露出特别敬重的样子,听懂没听懂的全一律点头。梁成虽然想呲个毛,可每每才说一个字,就被韩长庚怒目制止了。梁成认为自己这边本来就输了气势,如果再当着对方的面儿来个不敬长辈,就更显得不懂规矩了,只能看着自己的干爹和杜叔一败涂地,完全接受了贺府对婚事的安排。
至于韩娘子就更惨了,在全身精致绣衣,满头珠翠的刘姜氏面前,说话结结巴巴,反复就是个“好”字,自然更无异议。
于是,贺府的六礼走得飞快,成婚就定在了十一月中旬。
凌欣这边因为天冷了,就结束了小足球班,宫里没了日常的活动,觉得很乏味,即使是婚礼就在一个月外,竟还有种等不及的感觉。她根本没学过什么绣花针黹,嫁衣自然还是由姜氏安排人绣的,虽然姜氏也曾暗示女子的嫁衣还是得自己动手,可凌欣就再迷信也没用了——实在是无法做到,她最后只能笨手笨脚地缝了些衣边,还刺激得宫中绣娘的脸无法遏制地扭成了一团——只这么几针,就拉低了整个绣服的格调,让一件精品,成了次品!
在天气好的时候,凌欣就去拉姜氏在宫里散步。姜氏的步伐缓慢,凌欣有时得原地踏步般地等她,弄得姜氏一个劲儿地笑。小螃蟹也总是跟着她们,因为当着凌欣的面,姜氏不会老让他稳重安静,他踢球练得腿脚很好,就在她们周围绕着圈儿跑。
一天,姜氏挽着凌欣的手臂说:“姐姐出嫁,我让张嫲嫲带着几个人过去照看段时间。”
凌欣“哎呀”了一声:“张嫲嫲是你的总管呀!她怎么能走得开?”
姜氏笑着说:“她过去也是勇王府和宫里两边跑,现在勇王府那边关了,她就去姐姐那里照应一下,也不是天天在。”
凌欣小声说:“你还叫我姐姐,你都成姐姐了!”
姜氏抿嘴,叹息道:“姐姐嫁过去,要过得高兴,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会帮着姐姐的。”
凌欣感动地轻握姜氏的手背:“谢谢!你放心!这次,我觉得一定会很好!”
姜氏也笑,小声说:“那是当然了,陛下说贺侍郎……贺尚书得了相思病,人比黄花瘦了……”
凌欣轻甩胳膊:“什么呀,他那是爱动心思,也会瘦的……”
姜氏低声笑:“陛下说,他的云弟在姐姐身上动的心思最多了。”
凌欣脸红,“我……我……”她想说“我可没觉得……”,但怎么也说不出来。姜氏笑得抬袖掩口,动作有些像夏贵妃。
终于,到了凌欣添妆的日子,来到宫中为她添妆的人算是成群结队了,可是凌欣大多不认识,完全是姜氏出面应酬,凌欣只坐在宫殿的一角,对人微笑。
云山寨的人只来了胆子大的夏草,对凌欣说韩娘子怕在京城一众贵女面前举止失措,给凌欣丢脸,就不让山寨的一群小姐妹们来添妆,只自己带来了些山寨的玉器,其他女子们都等着成婚那天一起来送嫁了。
成婚前日是搬嫁妆,这次云山寨的小伙子们可都出动了。
在人们眼里,这位陛下义姐的嫁妆绝对不算奢华,可是抬嫁妆的人,都是一水儿的年轻男子,即使已入了军中的人,也脱了甲胄,穿了同样的黑色短装,扎了黑头巾,齐声吆喝着抬嫁妆,完全合乎人们对江湖响马的想象。
嫁妆全是皇宫用品,最惹眼的是座雕花拔步床,红木制作,上有卷篷顶,下有踏步,前边有个走廊般的空间,有雕了花的柱子和花罩。小走廊里竟然还有个小橱子,五层抽屉,抽屉面上都雕了八仙过海的图案。卧床的三面壁墙上更是布满雕刻和彩绘,精美华丽。这张床被高置在马车上,四匹马拉着,是嫁妆里最夺目的一件东西。
若是以往,京城富裕,这么张千工拔步床虽然昂贵,可也不能说绝无仅有。可是现在京城刚遭了战乱,皇城外的民居都被洗劫一空,这么一张床就显得难能可贵了。一路上,追着这张床看的远比追着什么字画瓷瓶看的人多多了。许多人还一直尾随到了贺府前门,马车不能进内院,二十多人才把这张床搬入了卧室,有个大小伙子还累哭了。
话传入书房,贺二公子大笑,而贺云鸿脸色铁板一块。
出嫁那日,皇宫凌欣的院落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女子们。要随凌欣入贺府的,依然是春花,夏草,秋树,冬木四个姑娘,这次多了李嫲嫲一家,还有皇后乳母张嫲嫲和两位宫人。
全福太太再次帮着凌欣梳头上装,说了一大堆吉祥话,等凌欣都打扮好了,姜氏还抱着婴儿和小螃蟹前来送亲。
宫门处,两百来个小伙子排成了方阵,准备“为难”一下贺尚书!可是贺尚书骑着马,被他的兄长陪着,领着花轿和鼓乐队刚到了人群外,皇帝就从宫里跑出来了,多管闲事地要“陪”他的云弟进宫!于是“武”挡就不行了,一帮土人只能拿些不成句的破诗和县城的灯谜来“文挡”充事儿,结果没等新郎开口,身边的贺二公子就都给答了出来,他都没有中过进士,这让一班年轻的草莽们深觉挫败!最后还是军师杜轩,摇着脑袋诌了一通易经,贺尚书终于屈尊纡贵地回答了一句!就算是答对了,也多少让云山寨的人有了点儿面子!
到了后宫,皇帝的太监们开路,皇帝柴瑞打头,贺霖鸿在一边护着,贺云鸿才得以衣不沾花地穿过了一大群对着他捂嘴忍不住笑相互推推搡搡的姑娘媳妇们。
在内间等着的凌欣听到外厅的人们纷纷说:“新郎到了,新郎到了……”,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自从那次从诚心玉店一别,竟然有九个多月过去了,她再也没有见过贺云鸿,感觉刚刚开始的热恋被一下掐断了。她也给贺云鸿写了许多信,但是时间过去,那种强烈的美好渐渐遥远,有时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