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欣又是先醒来,帐子里面微亮,她觉得脸边有些痒,扭脸一看,贺云鸿的脑袋像个小公羊一样顶着自己的枕头,他头上的散发支愣着,触到了自己的面颊。今天是回门,要去宫里。早上临出门,还先要去向父母请安道别,凌欣真不想晚了,可让她叫醒贺云鸿,她还是有些舍不得。凌欣在那里纠结,举手悄悄挠了挠脸。被子里面,贺云鸿在半睡半醒中举手,抓了凌欣的手臂,往下放回了他身边。凌欣想笑,两个人昨天闹得厉害,早上又得洗浴,不该再睡了……凌欣动了下脑袋,和贺云鸿头顶着头,小声说:“小睡包,该起床了,咱们晚了……”
贺云鸿安安静静的,凌欣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说一遍,贺云鸿翻了个身,一下压到了凌欣身上,脸朝外枕在凌欣的枕头上,后脑勺在凌欣耳边,全身放松,像个树袋熊。凌欣咯咯笑了起来,“快起来!真别晚了!”
贺云鸿嘟囔:“娘子对我不好了……”
又耍赖!凌欣双手抱了贺云鸿,在他后背摩挲,笑着说:“说什么呢?!怎么不好了?”
贺云鸿小声说:“娘子说话前没叫我……”
凌欣说:“怎么没叫?我叫小睡包了……”
贺云鸿双手开始不老实……凌欣叫了起来:“不行!不行!……”可是贺云鸿不听……
最后凌欣只能投降,喘着气说:“好吧……云郎……亲……咱们起床吧……”这只小顺毛驴!
贺云鸿起身,跪坐在床上,对凌欣张开手臂,满身伤疤,可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气,理所当然地等着凌欣给他穿衣服。凌欣虽然丢盔卸甲,但见贺云鸿如此,却觉得自己得胜了一样,笑着坐起来给贺云鸿披上了睡袍……
洗漱打扮后,凌欣忍着难以言说的钝痛,挽着贺云鸿的胳膊走向给父母请安的厅堂。贺云鸿在夜里又折腾了两次,横冲直撞,肆无忌惮,非要弄得凌欣要死要活他才高兴……凌欣恨得牙根痒痒——这个小变态!可是她又觉得贺云鸿那时带着种白天看不到的野性和自在,她不忍约束他,只能任他索取……
贺云鸿小声问:“娘子真不要软轿?”
凌欣狠狠瞪他:“不要!”山大王坐软轿——你是想向大家显摆吧?
贺云鸿又小声问:“那我背着娘子?”
凌欣绷不住笑了,切了一声说:“我背你还差不多。”
贺云鸿马上使劲靠凌欣:“那你现在就背……”
凌欣……有这么无耻的家伙吗?
她小声说:“我发现你好坏!”
贺云鸿点头:“你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
凌欣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贺云鸿低声说:“你出城前,我说不了话,在夜里想你,可你那时看都不看我一眼……”
凌欣忙使劲揉他的胳膊,好声好气地说:“你想吃什么?鲜虾烧卖?水晶豌豆饺?莼菜汤喝过吗?鱼肉羹呢?”
贺云鸿满意地嗯声:“都很好听,娘子对我真好。”
好听!就“真好”了?!讽刺我?!凌欣真想再掐他!可是没法下手,只能说:“我不掐你了。”
贺云鸿一抿嘴唇:“我抱怨了吗?”
凌欣问:“你没抱怨?”
贺云鸿小声说:“那怎么算是抱怨?我还没提我在牢里动都动不了,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想像着娘子在我身边才睡一会儿……”
凌欣叫:“好吧好吧,你没抱怨……”这个小坏蛋!我这辈子算是栽了!
两个人走入一个大院落,过了一进,到了正厅门前,门边站的丫鬟给开了门,厅堂里只坐着贺九龄,贺霖鸿和罗氏站在他身边,赵氏带着两个孩子也在。
凌欣见自己紧赶慢赶,可还是最后!忙放下了贺云鸿的胳膊,对大家笑。
贺霖鸿笑着对贺九龄说:“父亲,三弟和三弟妹来了,他们都穿着喜服,看着红彤彤的。”
贺九龄笑着咳咳点头,贺云鸿和凌欣一起行礼:“父亲早安!”凌欣又加了一句:“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贺霖鸿说:“不晚,我们正准备吃早饭。”
贺九龄笑着抬手摆了摆,赵氏的两个孩子对贺云鸿和凌欣行礼:“三叔,三婶。”
凌欣还不习惯被人叫“婶子”,忙笑着点头。两个孩子可没什么笑容,规矩地低了些头。凌欣觉得这两个孩子像是没有了性子的木头人一样,比她还年纪大。
贺霖鸿说道:“父亲,他们今天去宫里,我们这就用餐吧。”
贺九龄点头。罗氏带着人摆了桌子,贺霖鸿贺云鸿坐在了父亲左右手。罗氏对凌欣说:“你吃了早饭就得离开,一起坐下吧。”
贺云鸿也对凌欣示意了下座位,凌欣就坐下了,凌欣小声说:“吃饭的也没几个人,一个人站着不就行了?”
贺霖鸿马上对罗氏说:“是呀,日后每次一个人管着就行了,咱们家不摆那场子。”
不多时,早餐就上来了,是白粥胡饼,另有十来碟小菜。口味都十分平常,但照京城现在的情形,这已经是很丰盛了。
贺云鸿端起粥对坐在了贺九龄身后的方嫲嫲说:“我来喂父亲。”
方嫲嫲笑着躬身,“三公子请。”
凌欣愕然地看着动不动要自己喂他的贺云鸿亲自给贺九龄喂了一小碗粥,动作很熟练,看来以前干过。贺云鸿放下了父亲的粥碗,自己才喝了碗粥。凌欣知道今日去宫中少不了饭菜,但会喝酒,怕贺云鸿吃的不够,就给贺云鸿剥了个鸡蛋,看着他仔细地吃了。
大家都吃完,撤了碗筷,贺霖鸿对贺云鸿说:“母亲说她不舒服,大嫂和孩子们已经去见过了,我带着你们两个去问个安好,然后回来接父亲。今日我要去看看快建成房子,父亲陪着我去。”
贺九龄板着脸摇了下头。贺云鸿说道:“父亲可以去,二哥在那边盖了十几个套院,您去听他说说,可以给他提个醒。”
贺九龄皱着眉,很勉强地点了下头。凌欣看着他的样子,胸口发紧:人生最难熬的就是孤独,贺老爷现在无法视物,无法与人交谈,这可怎么打发时光?
大家向父亲告辞,走出了院子,贺霖鸿与罗氏前面走,贺云鸿和凌欣跟着他们。赵氏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走在路上,凌欣小声对贺云鸿说:“父亲该写写东西,什么回忆录呀,朝事体会,要不来个人物点评……”
贺云鸿说道:“他有时也写,过去若是字迹乱了,别人看不出,问他一声,他就十分不喜。现在方嫲嫲在,该是好多了。”
凌欣又说:“我听一个人说过,人生有些重要的事,是闭着眼睛做的……”
贺云鸿侧头意味深长地看凌欣,抿了下嘴角,凌欣脸红,一扯他的胳膊:“我是说打坐冥想!”不是说接吻!
贺云鸿问:“你是想让父亲开天目?”
凌欣犹豫着:“我只是听说,如果好好修行,开了第三只眼,可以看见……”
贺霖鸿从前面回头说:“那我去劝父亲修行……”
贺云鸿说:“你别信口就说!哪天带父亲去个道观或者佛寺……”
凌欣说:“我可不敢保证啊!”
贺云鸿说:“书中其实有许多记载,老子云,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凌欣说:“这个,我没读过什么书,听着费劲……”
贺云鸿悄声:“晚上我对你好好解释一下……”
凌欣忙说:“不用不用!”
贺霖鸿呵呵大笑,贺云鸿不快地皱眉,凌欣问贺云鸿:“他总是这么突发狂笑吗?”
贺云鸿眉头展开,对凌欣叹息:“他这个人,一言难尽……”
贺霖鸿对罗氏说:“你听说过一丘之貉吗?”
贺云鸿对凌欣道:“他认字不多,念错了,该叫天作之合。”
罗氏拿手绢捂着嘴笑,贺霖鸿对罗氏说:“娘子,你听听,他们就这么联手欺负你的夫君,咱家日后全靠你了!”罗氏笑得花枝乱颤,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们进了一个院落,院子里的人传了话,屋前几个丫鬟婆子们都恭敬地行礼,冯嫲嫲在门边迎了几个人说:“老夫人说心里不舒服,早上就没起床,已经去请了郎中。”
贺霖鸿点了下头,带头走入了厅房,到了卧室的门口,丫鬟撩起门帘,冯嫲嫲进了卧室,站在门内,贺霖鸿和罗氏先进门,凌欣听屋中贺霖鸿的声音:“母亲可好?”罗氏说道:“给母亲请安了。”
屋里静静的,半晌后,贺霖鸿说道:“母亲好好安养,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告诉她们。”
还是没有声音,贺霖鸿和罗氏出了卧室的门,站在了厅堂。
贺云鸿拉了凌欣的手,两个人进了卧室。屋子不大,可以看出是新粉刷的墙壁,床的雕花看着也很新,姚氏半躺在一堆被子上,正垂着嘴角,眼睛一瞥见贺云鸿进来了,马上脸向着墙。
贺云鸿站到了姚氏床边,行礼道:“母亲安好。”凌欣也随着他行礼:“母亲好。”
姚氏不理,贺云鸿语气很温和地说:“母亲,她们说已经给母亲请了郎中,母亲不必担忧,母亲早上可是吃了东西?”
姚氏不出声。
贺云鸿微叹道:“母亲,孩儿的每一日,都是侥幸得来,一呼一息,都非理所当然。婚期后,我会与娘子出京,为岳母迁坟,一去该有几月,而后朝事也必然繁忙……”
姚氏冷声道:“放着自己的娘亲不孝敬,却去给个死人尽孝!”
贺云鸿说:“母亲,岳母当年救了我的命。”
姚氏没回答。
贺云鸿等了会儿,说道:“那母亲歇息,我与娘子今日要去宫中,就先告退了。”行了礼,又拉了凌欣的手,就要离开。姚氏睁眼看过来,一下看到两个人又拉着手,凌欣的另一只手还搭上了贺云鸿的胳膊……
姚氏看向凌欣斥责道:“真没有廉耻!”凌欣心说老太太嫉妒了,这我可懂……她抑制住自己要翻眼睛的冲动,看着地不说话——廉耻?你要是知道你儿子在夜里干的事!
贺云鸿抬手捂住了凌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说:“我喜欢我娘子如此,母亲不必如此动怒。”
姚氏气得脸色都变了,冷冷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亲口答应了别人家,就是不为正妻,也该是个妾室,你们新婚,就先不忙,一年后,就抬进来吧!”
贺云鸿摇头说道:“母亲无需安排我的事,我此生,只有我妻一人……”
姚氏坐直,指着贺云鸿说:“你还懂不懂礼法?不明白长者赐不可辞?!这家里我还是老夫人!你的母亲!我已经给你定了亲,本来该是正妻,你已经违拗了我的意思,如今竟然连妾都不行?你一定要把我气死吗?!……”
门口的冯嫲嫲出声道:“三夫人,您见到大长公主时提一句,方嫲嫲对贺老相爷照顾得很周到。”
她的话只说到了这里,凌欣对她一低头说:“多谢冯嫲嫲。”没答应会不会提。大家全是聪明人,不必说得那么清楚。
姚氏悲愤交加,又开始流泪,对贺云鸿说:“你……你就这么看着别人欺负你的母亲?!你对得起我吗?”
贺云鸿叹气:“母亲,我以前说过,我会好好尽孝,我娘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慢待母亲。母亲若是有时间,倒是该去看看父亲……”
姚氏挥手:“出去!都滚出去!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贺霖鸿在外面说:“三弟,你们还要去皇宫,别晚了。”
门口冯嫲嫲弯身,“三公子,我会劝老夫人的。”
贺云鸿点了下头,拉着凌欣走了出来,对贺霖鸿示意,四个人走出了姚氏的正房。等到离开了院落,贺霖鸿停步,说道:“我们去爹那里。”又瞥着凌欣说:“母亲这性子,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你过去没被骂过,慢慢就习惯了。”当初自己娘子被母亲一说轻浮,就满眼泪光,羞得在母亲面前从来不敢和自己亲近,行止特别规矩,也不敢穿太好看的衣服。母亲给自己抬了多少人,罗氏一直唯唯诺诺……母亲方才对这位三弟妹可狠多了,骂人不说,新婚才几天,就说要给三弟纳妾。
贺云鸿平静地说道:“无妨事,母亲生气也是自然。”
贺霖鸿见凌欣的表情也没紧张,依然与贺云鸿拉着手,身体紧靠着三弟的胳膊,暗道这位三弟妹的确彪悍,心也够大,既不在乎,也不与母亲计较,自己过去担心后宅会吵成一团看来是不会发生了,贺府的未来比他想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