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欣终于端着一杯放了些醋和蜜的萝卜汁进来,她把杯子递给贺云鸿说:“快喝了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贺云鸿皱着眉,以为是往常的醒酒汤,结果一喝,味道真不错,又酸又甜,很清凉,一饮而尽,心里就舒服了——娘子还是把他放心上的。他放下杯子,抬起双手,很无力的样子,凌欣觉得这位看着像个熊猫了,赶快扶他去了床上。贺云鸿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凌欣给他盖被子他都不知道。
凌欣让人给贺霖鸿那边送信,说贺云鸿醉了,晚饭贺云鸿就不过去了,早饭也算了。贺霖鸿回话说没事儿,明天晚上见了。
果然,贺云鸿睡到了次日近午才睁眼,凌欣因为他昨夜没折腾,小伤小痛就好了,早上还练了套瑜伽,早饭后有了空,与冬木一起做了吃的。
贺云鸿晨洗后就坐在了梳妆台前,让凌欣给他梳头,手很自然地去开了首饰盒。凌欣知道不用去请早安,起来就随便盘了个发髻,用昨天放在桌子上的簪子簪了。见贺云鸿开首饰盒,凌欣还以为贺云鸿想给自己找件首饰,结果,却见贺云鸿从首饰盒里拿出两段半截簪子来。
凌欣一下就认出那是贺云鸿城破那夜插在她头上的白玉簪,失声道:“哎呀!怎么断了?!”她心中马上后悔——自己原来是想单放的,可是皇后给了自己一盒子首饰,凌欣想着贵重的东西放一块儿好,就放在了一起,许是首饰盒子一颠,那簪子本来就断过,结果就又断了……糟了!这不会有什么封建迷信的兆头吧?!
贺云鸿很诚实地说:“哦,我掰断的。”
凌欣诧异道:“怎么会?!”
贺云鸿说:“我想让你镶上。”说着,将两截簪子挑出来,细心地码在桌子上,断口处对得很齐!显得他特别特别在意!
凌欣以为他在安慰自己,忙赔笑:“好,我今天,今天就去镶!”
凌欣急急火火地帮着贺云鸿梳了头,忙着让人上饭。这个点儿是午饭了,凌欣也陪着贺云鸿吃饭。
因为昨天见贺云鸿早餐吃了三个包子,凌欣早上就也做了包子,只不过馅儿调得精心些,放了从山寨带来的酱油,捣了葱姜水。包子做的很小,梁成那样的,一口就会吃一个,贺云鸿很文质彬彬,先咬出了个小洞,吮了汤汁,才蘸着黑醋,分两三口吃了小包子。但是从数量上,他一点不逊色梁成,在凌欣等不及想出府的焦灼注视下,不紧不慢,吃了两屉共十二个小包子,外加一碗小米粥……
凌欣看着贺云鸿垂着眉眼专心吃饭的样子,开始担心这孩子日后会发胖。可是又想起人说大脑虽然不到人体十分之一的体重,却要消耗人体三分之一的热量,贺云鸿天天动脑筋玩心眼,大概这些东西吃了也白吃。
饭后,因为要出府,两个人就没穿绣得繁琐的喜服,贺云鸿穿了身靛蓝长袍,样式简单,外面披了斗篷,凌欣的衣服是姜氏过去准备的,无不精美,见此情景,特意挑了件比较素净的深蓝褙子,但是几支红梅从下摆一侧斜上,直绣到腰际,仿佛人站在花间一般。贺云鸿在一边上下打量,眼神发暗,觉得昨天不该喝那么多,春宵一刻值千金,平白将大把的金银浪费了……
凌欣一见贺云鸿那个小眼神,就感到危险,觉得自己穿得太扎眼了,赶忙披了斗篷。
两个人正是新婚之际,自然又是手拉着手,恨不能像连体人一样出了门。除了跟着他们的雨石秋树等人,其他的下人们都有意回避——这三公子三夫人也太大胆了!让旁观的人都替他们不好意思!
到了贺府大门内,两个人坐进了马车,马车出了侧门,听见有人在贺府门前吵闹。凌欣扭头看去,见一个女的跪在贺府大门前,旁边一个男的抓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按,旁边一个老妇人大声哭叫:“老夫人!老夫人!是那个小贱人的错,我儿子把她打死,您让我回府吧……”
凌欣看贺云鸿,贺云鸿对走在车窗外的雨石说:“雨石。”
雨石停下脚步,向门上看热闹的几个人大声喊:“你们站着干什么?把这些人赶开!这是贺府门前,不能骚扰!”他对那个老妇说:“您别叫了,现在老夫人的院子是大长公主那里来的冯嫲嫲管着,可严了!老夫人原来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要,您真别费劲儿了……”
跪着的女的听见了声音,挣扎着抬头哭叫:“雨石,我要见……”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男的一拳打到脸上,那个老妇人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使劲打!”那个男的对她拳打脚踢。旁边的人一边笑一边三心二意地拉扯:“走啦走啦!”“要打人去别处打……”
雨石大声说:“你们小心哪,打死了人自己坐牢去!”
凌欣一听是老夫人的事,就不想问什么了:她又不知道前因后果,贺云鸿不制止,她相信他有他的道理,她不管这闲事。
凌欣觉得自己比以前谦虚多了:不再以为真理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雨石看着门上的人将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轰开了,小跑着追上马车,借机走在秋树身边。现在京城里什么都缺,贺府就一辆马车,公子和夫人坐了,其他人就只能步行。可是秋树看来不在乎,脚步轻快。
雨石笑着搭讪:“秋树姐姐不累?”
秋树一笑:“这算什么?我们在山寨,天天山上山下的走。这是平地,走着跟散散步似的。诶,那些是什么人?那个男的打人,也没人拦着?”她没有凌欣那种警觉,见雨石友善,想什么就问了。
雨石瞥着前面的马车,压低声音说:“那个被打的女的叫绿茗,原来是三公子身边的丫鬟,到老夫人那里去告状,说公子与夫人通信,想让老夫人管着公子。老夫人把她嫁给了自己陪房的儿子,贺家被抄的时候,她就带着人去抓了老夫人……”
秋树惊:“这是背主呀!”
雨石鼻子出气:“那有什么奇怪,又不是她头一次做这事……”
秋树一想,可不是——原来是三公子的丫鬟,竟然去告密,那再次出卖主人也不稀奇了,她不屑道:“真不是好人。”
雨石对她嚼舌头:“就是。她那时供出了老夫人也没得了好,还是被送进了官奴局子,听说在里面被打成了个猪头。后来京城要破了,妇孺老弱,不分主奴,全入皇城,她保住了命。战后她男人找到了她,根本不当媳妇了,简直就是当出气的,她婆婆大概指望着当着贺府的人把她打死,自己就能再进府,不然在外面谁敢要她一家?现在他们都靠着赊的粥过活呢。”
秋树明白了:“难怪你赶他们走,还说人命自己担着。”
雨石点头:“当然!这事咱们可千万别沾上。”
秋树佩服地看雨石:“你真聪明!”
雨石不想说第一次是公子让他赶的人,可今天看着的确是自己做的决定。他带着些得意对秋树说:“公子也觉得我聪明!你看,他对我都不用细说什么,叫我一声就行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吧,哦,我可不是奴仆,公子早就放我出去了,还给我买了个院子……虽然现在毁了一半,但我还有地契!我家里有个弟弟,正在上学,宋官人给他上过一课,说他日后有出息。我父母过世了,我娶了媳妇,我娘子马上就拿钥匙当家!我爹原来是……”
秋树对于雨石倒家底儿开始时有些愕然,不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低着头笑,但是她也没有地方去,只能听了一路雨石对他自己的介绍。
贺云鸿和凌欣到了京城里刚刚重开的藏宝阁前下了马车,一进门,只见正对着门的墙壁前一个高架子,上面是一大块三尺高的蓝玉,晶莹透亮,熠熠生辉。凌欣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块的玉石,不由得凑上去看。
贺云鸿跟着她过去,低声问:“这不是娘子寨子里的?”
凌欣遗憾地说:“这是轩哥儿他们挖的,我没找到过这么大的啊!我找到的全是小的……”完全没有了防备,贺云鸿一抿嘴唇。
旁边一个中年人过来行礼:“公子……哎!贺尚书!”贺云鸿转身回礼,那个中年人也对凌欣拱手:“贺夫人!”
凌欣忙行礼,贺云鸿介绍说:“藏宝阁钱大掌柜。”
钱掌柜笑着摇手:“哪里大?我刚接了我父亲。”
贺云鸿问道:“钱老掌柜还好?”
钱掌柜对着蓝玉一点头:“这石头好,他就好。”见两个人有些不解,他笑着解释:“家父那时倾半生积蓄,买下了这块石头,我们大家都不甚同意,后来围城,家父就不想进宫,说要死了,和这石头埋在一起……”
凌欣有些哭笑不得,钱掌柜说:“我们埋了这石头,把他抬入了宫中,他哭了一路呢。这是我们镇店之宝,晚上得运回去,家父看着它睡觉。”要不然我们叫藏宝阁呢,告诉你们我们是有宝贝的!
贺云鸿点头说:“这玉也的确难得。”说完,他拿出了一个长盒,打开递给了钱掌柜。
钱掌柜接过,拿起仔细看了,吸气啧啧:“天下名簪,寒玉竹簪,汉代古玉,这才是难得!贺尚书、夫人先坐,我这就去后面给镶上!”
有伙计过来,引着两个人去了偏厅,奉了茶水。伙计退下,贺云鸿让雨石等人等在了外面。两个人正是燕尔之时,一时片刻都不想分开,就又在桌子边上拉了手……
隔壁传来了一阵笑声:“……要说贺云鸿的确艳福非浅!我现在知道的,就有三四家人打算送女儿给他当妾。当初对他动刑的萧尚书已经放出话来,说贺府那边同意了……”
“你肯定?贺尚书才成婚几天?”
凌欣马上用心听,一个人说:“萧尚书被去了要职,现在成了个理事,可还怕贺云鸿报复,想借着女儿递个人情,听说萧大小姐人美,性情也和顺,贺老夫人那边早就说喜欢……”
“据说贺老夫人前一阵已经给贺尚书定了门亲事,但让他自己搅了?”
“那门亲事其实也没推了,贺老夫人让人传出话来,一年后抬成个贵妾。”
又一个人笑着说:“你们没听说?潘家现在也动了心思!当初与贺尚书定过亲的潘大小姐,丈夫新逝,也想着……”
有人拍着桌子笑:“潘家真是走眼了!丢了个乘龙快婿!听说那时的贺侍郎,对潘大小姐甚是有意……”
另一个人说:“那现在就看贺尚书是不是个念旧情的人了……”
凌欣看向贺云鸿,贺云鸿像没听见一般,翻看凌欣的手,拿了她一只手指,按在了自己手腕下一道深深的伤疤上。
他又在戳自己心窝!凌欣心知这种事日后一定层出不穷,刚想对贺云鸿说自己相信他,心中突然一个转弯,对贺云鸿瞪圆了眼睛小声说:“别说妾了,就是平时,你对别的女子,看都不能多看,尤其不能笑!明白吗?!”
贺云鸿看着凌欣笑了,俊美无匹,一时间,蓬荜生辉,凌欣被晃得眨眼。贺云鸿点头说:“为夫自然是明白的。”
凌欣咧嘴笑,过去亲了亲贺云鸿的脸,贺云鸿当然不会放过她,揽过凌欣的肩,两个人深深亲吻……一分开,贺云鸿慢慢地轻声说:“我其实一直等着娘子说这样的话,从今后,娘子对别的男子,你的那些弟弟们,也就不要笑,不要看了吧?尤其那个一见娘子就哭的。”
凌欣傻了,说道:“那些,都是小孩子……”这简直是作茧自缚!
贺云鸿眯起眼睛,“嗯?”
凌欣说:“好吧,不笑了!”反正大家都长大了,有的成家有的入军,以后见面不会多了。凌欣不知道这么一许诺,日后又给自己招来了多少不眠之夜……
等到钱掌柜将簪子拿了回来,一圈儿金子镶得平滑,玉簪笔直,凌欣才暗地松了口气。
两个人回到家,贺云鸿去开了他的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了梁成给的木盒,推开盖子,将白玉簪放在了那支晶莹透亮的蓝玉簪旁边,并排对齐,歪头看看,问凌欣道:“好看吗?一支是娘子的,一支是我的,成双成对。”
凌欣一个劲儿地点头:“好看好看!你收着吧,不用拿出来了!”这看来就是当年梁成给贺云鸿的那对簪子,天哪!这么宝贵,我可不敢用了,别再断了!
从此后,每到贺云鸿想干什么事,凌欣有些忸怩的时候,贺云鸿经常低声说:“娘子一点都不珍惜我,我破城时给娘子的簪子,娘子都没有单放着……”凌欣就会缴械投降,放任贺云鸿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