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前,落了一场秋雨,庭院深深落英满地,一片斑驳萧索。
屋子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朱谦拿着一本书
册坐在文若阁的东窗下,这是礼部关于册封大典典章礼制的书册,他需要条清缕析地记熟。
粗粗扫了一遍,便搁在桌案上,目光静静投向窗外。
灯火婉约之处,便是凌松堂的方向。
他从不来文若阁,今日却坐在这里,这里离凌松堂最近。
能听清下人收拾行装的声响,
温宁立在门口往里觑了几眼,朱谦面上瞧不清任何情绪,可温宁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以往性子再冷,回来总有些话交待,今日什么都没说,自马车带来那本册子,执在手中,便径直来了这里。
温宁甚至不敢问有没有用过晚膳,生怕打破这为数不多的守望。
喧嚣被一阵风连带秋寒一同裹了进来。
仿佛有她的笑声。
朱谦枯坐了整整一晚。
往后数日,白日他去皇宫忙政务,夜里便回了王府,隔着一堵雕花墙听她的欢声笑语。
这一日他回来的早,秋阳昳丽,她带着两个女婢在西侧桂花园里摘晚桂,
朱谦这院子里的桂花是三年前自岭南送来的晚桂,花心带着一层艳红,比寻常的桂花还要香一些,入药甚好,容容堪堪说了那么一句,听雨便兴致冲冲要将这满园桂花都摘走。
“快别摘了,煮口桂花茶便行了”沈妆儿坐在秋千上往嘴里塞了一颗红枣。
听雨爬在木梯上,愤愤不平道,“这有什么?奴婢要将这满园的桂花摘个够,反正,新来的太子妃嫁入东宫,又不用住这怕什么?”
一股烦闷窜入朱谦胸口,他从未这么难受过,几乎透不过气来。
秋千上的人儿,穿着一身月白的素裙,额尖一抹朱砂钿,眉宇间的炽艳能逼退这满园的秋色。视线渐渐模糊,面前的美人仿佛穿透时光回到初见时,那碧波荡漾的春光里,她撑着竹竿,支着秀逸的腰身,立在小小船只上朝岸上轻唤,银铃般的笑声与那被池吹皱的春水一同刻入他心底。
如果说,那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刻,心口咚咚的跳声,窒息般的疼痛,清晰地提醒他。
这个人已经住入他心里,割舍不开。
暮色四合,沈妆儿一行摘了满满一篓子桂花回到凌松堂,留荷已将凌松堂内朱谦一切的衣物用具全部整理好,其中最醒目的便是一个极小的八宝镶嵌锦盒,
“这是殿下三年里给您捎回的礼物。”
沈妆儿愣了愣,她竟不知朱谦曾给她捎过礼物,好奇地打开锦盒,里面零星摆着几件首饰,东西都是极好的,点翠的股钗,镶青金石的抱头莲等,数目不多,只有四五样。“
恍惚想起,每每几位王妃坐在一块说笑时,王妃们不免要摸一摸鬓边的新头饰,炫耀一番是王爷亲手所赠,这些事从未发生在沈妆儿身上,起先沈妆儿也嫉妒,总要回来闹一闹朱谦,这定是朱谦不胜其烦给她买回来的,后来想开了,朱谦连库房的钥匙都交给她,她要什么没有,与她们争这一时长短作甚。
现在这些事落入沈妆儿眼里,像是孩童无忌的趣事。
正将盒子锁好,一道清隽的身影踏了进来。
自那日宫里传来消息,足足四日,她不曾见过朱谦,初时一愣,很快又露出了淡笑。
来得好,正好将东西还给他。
沈妆儿起身朝他施了一礼,指着案头上的衣物锦盒道,
“这是三年来,殿下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马上着人给您送过去”
入目的是平日惯穿的衣物,全部是针线房这半年新制的,原先她做的衣裳呢?难不成都丢了?
朱谦目光钉在那堆衣物上,心口仿佛被生生撕下来一块肉,锥心地疼。
沈妆
儿看了一眼锦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盒子说道,
“这是您赠的首饰,我也给您收拾好,有些已经用过,您也不好赠人了,不若叫下人帮您当掉或融了做新的”
沈妆儿每一个字云淡风轻,仿佛叙说再家常不过的琐事。
落在朱谦耳郭里,如戈壁滩的风沙,句句扎眼,字字诛心。
他眼底已渐渐泛上一片猩红,视线一点点挪在她脸上,那双眸子一如既往如琉璃般清透干净,却是淡得几乎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自行宫回来,她也时常对他冷淡,可那种冷淡是刻意的,不像现在,仿佛他是真的与她再无任何瓜葛。
怎么可以?
三年的牵绊,她说扔就扔。
他喉咙干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妆儿脑筋飞快运转着,她有什么东西落在朱谦手里的?
太多了,他身上的衣裳,鞋袜,靴子,香囊,哪样不是出自她手?
如今一桩桩要回来是不成的,回头让温宁全部扔掉便是。
“殿下,上回您寻我要了一个灯盏,能否还给我?”好像也就这么一个物件了。
沈妆儿问完这句话,朱谦转身就走了,走得极为干脆。
沈妆儿也未放在心上,他要么还来,要么扔掉,她无不可,这一夜朱谦再没来后院,沈妆儿如今也不担心他会做出格的事,爹爹当着陛下的面已说明白,除非朱谦一点脸面都不要了,瞧他今日的脸色,与寻常不同,想必已放弃。
到了次日该收拾的东西,都已齐齐整整的,沈妆儿便觉得日子有些难熬,多待一日都费劲。上午插花煮茶,下午招来女婢打叶子牌,这一日勉勉强强熬过去了。
到了晚边,曲风忽然自前院过来,点头哈腰立在门口,如往常那般笑呵呵道,
“娘娘,殿下请您去靖安阁用膳。”
沈妆儿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是不想去,可又觉得朱谦此举十分奇怪,莫不是作别?
也对,他这几日不曾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当是死了心。
踟蹰再三,换了一身月白的褙子,罩上一件银鼠皮的披风,扶着听雨的手,匆匆往前院赶。
不久前下了一场秋雨,檐下沾了湿漉漉的落英,游廊次第点了大红宫灯,远远望去,灯芒摇落在秋风里,似被镀了一层萧肃。
沈妆儿微觉疑惑,这是一条从文若阁起,延伸至靖安阁的游廊,平日点的是晕黄的四角宫灯,什么时候换了大红的灯盏?
或许是为册封提前做准备,虽然往后朱谦不用住在煜王府,应应景也无妨。
穿过石径步入靖安阁的廊庑,满目的新色差点耀花了沈妆儿的眼。
门廊皆装饰一新,院中布置了不少金菊,被夜色浸染,反而折射出瑰丽的冷艳,靖安阁的庭院极其开阔,东西墙角均植了两颗高大茂密的槐树,此刻那槐树上亦布置了几盏灯笼,艳艳的红色隐在树梢,绰约诡秘。
这是做什么?
念头很快拂去,她如今已不是府中主母,朱谦爱怎么折腾是他自个儿的事。
沈妆儿带着听雨来到正房门口,温宁笑眯眯侯在此处,往里一指,
“殿下在西次间候着您用膳呢。”
旋即朝听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