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看见尚还年轻的父亲,兄长,还有傅彦,甚至那个未曾被她认回的孩子,他们都站在远处向她笑。
年轻的傅彦向她走来,江氏唤了一声:“傅郎!”
她合上眼,永远地睡了过去。
花影一阑吟夜月,松声半榻卧秋风。
几十年前,江老太爷继一双儿子之后终于得了女儿,喜不自胜,翻遍典籍取名,最后见了这句诗,便拈须笑道:“就叫月吟吧。”
江月吟。
几年后,灞水边。
姜浩举起酒盏对水遥遥相祝:“傅小娘子,一杯水酒相寄,涉事一干人等俱被清算,愿你芳魂在黄泉之下,得以安息。”
说罢,他将一杯酒水尽皆倒入江水中。
青雀站在他旁边,蹲下身,用一个白瓷的小瓮装了一抔土收起来。傅清颜跳入水中,尸身早不知随江水漂到何处,寻都寻不见,更别提让她入土为安。
“你这是做什么?”姜浩问青雀。
“这灞水葬了姑娘,我取这江边一抔土,为姑娘立冢,也好叫她日后有香火可享。”青雀答道。“当日姑娘常常说起,希望一家人回到襄阳,如今她已经不在”
青雀哽咽了一声:“我将先生和夫人的坟冢迁回襄阳,再在一旁为姑娘立冢,也算达成了她的愿望。”
姜浩长叹一声,这才明白为何青雀离开长安之时坚持带走傅彦夫妇二人的骨灰。
“走吧。”
他带着青雀走向马车,这次向赵裕请求外放,顺道将青雀送去襄阳。
直到赵裕驾崩,姜浩都未曾再回过长安。
远在地方,他也偶尔听说,宁国公的权势越发惊人,和陛下的关系也日渐紧张起来;独宠中宫的陛下突然有了新宠,出身世家,身份贵重,入宫便封了贵妃;听说那贵妃颇有当初长安第一贵女傅清颜的神韵,得宠后不久便生下皇子;皇后所出的嫡子并不算出色,也不大得陛下欢心
宁国公和当今陛下斗得如火如荼,这中间不知牵连了多少人,不过姜浩远在地方,长安的动荡倒也对他影响不大。
秦观最后还是死在了赵裕手上,秦双的皇后之位虽然没有被废,却也不同往日那般受宠,赵裕的后宫越发充实,当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仿佛都随风散了去。
他这个结义的兄弟,最后还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过这终究和姜浩也没有太大关系了。
偶尔,他会去襄阳看看青雀。
跟在商阳身边几年,青雀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些粗浅的医术,虽然完全比不得商阳,却也不比寻常医者差。
所以她开了一家医馆,诊金收得很低廉,每十日做一次义诊。她这般做,搅和了当地其他医馆的生意,还是姜浩出面斡旋,才叫那些人捏着鼻子认下。
医馆后面便是傅家一家的坟冢,逢年过节,青雀总要好好祭祀一番,有时候姜浩也会来祭祀,除此之外,就再无旁人了。
渐渐地,青雀的年纪大了,晨起时对着铜镜,发觉自己鬓边长了好几根白发。
“姑姑,我替你拔了吧?”她捡回来的小女孩儿如是说。
青雀笑着摇摇头:“本就该老了。”
可惜她那么好的姑娘啊,生命却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年岁。
就这样数着春秋,叶生叶落,不知岁月几何。
来医馆的病人闲谈,说什么陛下驾崩,却未曾立储,几个皇子为了皇位几乎打出了狗脑子。
青雀神色淡然,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谁都不知道,那个天下第一尊贵的人,曾经在她面前露出过最惶然不安的神情。
这世间的事,从来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