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挺委屈。
宋惊唐眸子微动,“那郡主可知道我为何生气?”
大抵是知道的吧……安知虞略微不自在的偏开头,不去看他。
“因为吃醋。”见她不语,少年坦荡直白的言明,眉宇间略有调侃之意,“对你撒气,是想郡主哄哄我,难不成,我去找顾都统,等他哄我?”
她才不哄,这肆意妄为的性子可不能惯着,若真成了婚,往
后可不得任人拿捏。
但想了想,若顾山亭哄他别生气的样子……是有些不对劲。
可,可话虽如此,但他半夜潜入女儿家的闺房,甚至这会儿还躺在香闺的床榻上,怎么说都不合适,都有失体统。
虽然她也不是那种迂腐守礼的人,但好歹,也是晓得分寸的。
脸颊发热,泛着绯霞,只想赶紧把人推出被窝,“谁要哄你,再不快些滚出去,我可喊人了……”
结果少年轻轻握住推搡在胸前的手,好整以暇地低眼看着她,懒懒勾唇,“下回若再打,就用力些,我才知道郡主这是真生气了。”
“否则,我还当这是,郡主姐姐欲拒还迎的招数呢。”
“?”谁跟他欲拒还迎了?!好生不要脸!
她忍不住直呼其名,“宋钺!”
原本被褥中刚有了暖意,被她这一番动作,又蹿进些冷空气,安知虞忍不住轻轻打个寒颤。随即就被少年搂入怀中,禁锢住双手,将被角摁紧。
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别动,暖和了我就走。”
他都如此说了,再挣扎也是徒劳。这家伙吃软不吃硬,可若让她这会儿放下面子,和他说软话,安知虞也做不到。
干脆缄默不语,权当身旁是个暖炉好了。
只是如今这样,哪里还有睡意,俩人不说话时,就显得夜里额外寂静无声,安静得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更显得气氛有些尴尬。
安知虞终于忍不住,开始没话找话,“往返大陈边境,按行军脚程,一月即可,世子足足去了两月,应是还做了别的安排吧?”
隐隐觉着,他应是在密谋些什么,总之不可能就单纯的,只是一路陪大陈皇子吃喝玩乐。
她人被宋惊唐搂在怀中,说话时,温软的呼吸就打在他脖子上。
不自觉地,少年喉结上下滑动,微微蹙眉。
他定力虽好,但也得分人,况且本就是时年正盛,身体隐隐有了某些反应,委实属于正常现象。若是娇软在怀,还无动于衷,那才是不正常。
可安知虞未曾察觉到身旁之人的不对劲,也没注意
到他呼吸渐重,仍在说着,“若是,世子要某大业,可否稍稍顾念城中无辜百姓,若有无须兵戈相向的法子,才更好……”
见过了王朝倾覆,才更不舍这太平盛世。报复宋临与安明若只是她的私事,可若这些私怨牵扯到盛世安危,那难免要让人深思了。
宋惊唐并没听进去她在嘀咕什么,注意力早就被别的引开,心中天人交战,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因咬牙隐忍着,腮帮都肉眼可见的绷紧。
先前那么久都忍了,何必在这关头,吓到她,再惹她不高兴呢。
少年忽然松开手,沉着脸翻身坐起来,低头蹬上靴子,又回身将她微袒的领口一掩,将被角仔细摁好,然后快速低头在红唇上一啄,随即起身就走。
匆忙得连搁在一旁的鹤氅都未披上,人已经越出窗外。
安知虞僵了一瞬,然后红了脸,将半张小脸埋进被子里,抬指碰了碰唇,这人……这动手动脚的毛病,还能不能改了。
不过,怎么看起来,那少年好像突然脸色不太好?是因她方才说的话,惹他不高兴了?
若早知提这些事儿能将他气走,她老早就能叭叭一大堆。
三月春闱,由礼部主持,亦称权知贡举,进士及第登龙门,考过明经、进士两科的试策后,又有女帝亲自问策,最终以安知鹤高中状元,孟意远次居榜眼。
这回,雍宁王府是双喜临门。
后来相传,此年的杏园探花宴上,不少公卿阁老逮着安知鹤问亲,榜下捉婿的风潮可由来已久。
安知虞和顾横云,掐着时辰等在府门前,为贺兄长之喜,听闻了这逸闻,安知虞忍不住笑,“也不知是哪家大相公,这般急不可耐的,就想将哥哥逮回去当女婿。”
顾横云听后却暗自撇了嘴角,“我也想知,究竟谁家女儿嫁不出去么,这般上赶着捉婿。”
安知虞漫不经心摇了摇团扇,笑嘻嘻打趣儿道,“只怪哥哥不仅有南州冠冕之才,又有玉树临风之貌,倾慕他的小娘子们,那可得从朱雀街排到南城门去呢。”
“瞧着一脸正气……”顾横云
低声嘀咕,揪着帕子,“却也是个招桃花的主儿。”安知虞没听清,回首望她,“你说什么?”
顾横云没好气的撇开头,“没什么。”
当晚的家宴上,安则甫亦是难得的高兴,只可惜舅父顾青和顾山亭尚在西南驻地,顾府也就只有顾横云一人来贺。
只有另外几人,侧妃王氏与安明若,还有安和乔母子,瞧着是喜气笑颜,但心里头到底高兴不高兴,怕是只有自个儿晓得。
且不管她们的客套,安知虞是真的开心,朝安知鹤举杯,“祝贺哥哥取得功名。”
安知鹤笑,回敬她,“也贺阿虞得此好姻缘。”
究竟是不是好姻缘,还尚未可知呢。见她眼神略顿,安知鹤伸手揉了揉小姑娘额发,“阿虞只需记得,无论何时,都有哥哥在你身后。”
你只管大胆的朝前走。
安知虞重重点头,“嗯。”
酒宴散时,已是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安知虞饮了酒,有些微醉,被桑落与桃酥扶回院中。顾府无人,尤显冷清,顾横云这些时日便住在雍宁王府。
加上安知虞不日便要大婚,待嫁这些日子不便外出,有人作陪也算解闷。
众人散尽,而顾横云还嚷嚷着要喝酒。安知鹤瞧着醉得迷糊的小姑娘,无奈笑了笑,挥退了仆婢,“都下去吧,一会儿我送阿云回院中。”
月色朦胧,春风微寒,厅堂内琉璃灯盏通明。
映射在女孩儿酡红的脸颊,尤其显得娇俏可人。安知鹤猛地想起,那回她不慎误饮了某些药酒,哭唧唧地扑进他怀中,平日里大咧咧的傻姑娘,那回是难得一见娇媚明艳。
他顿了顿,将人搀扶起,“阿云,别喝了,回院中休息吧。”
顾横云步伐虚浮,有些不稳,没走两步便腿一软,险些栽倒。安知鹤眼明手快,伸臂一揽,人就落入怀中。
这会儿醉得迷糊,但顾横云却还能认出他来,嘟囔着搂着他腰,“鹤哥儿,今日是不是有老头来找你,要捉你去当女婿……你不能去……”
安知鹤刚要扶她站直,闻言怔了怔,欲推开人的手,停在她肩头,由她抱着腰,
垂眼问,“为何不能去?”
可是顾横云的确醉得迷糊了,也没法回答他,只是哼哼唧唧地嘟囔着,“你能不能不要去……不要去别人家当女婿……”
安知鹤伸手拨开她眼前略乱的碎发,瞧着昔日那永远朝气十足的眉眼,轻笑出声,“不去别人家,那留在自家当女婿么?”
显然,还是不会有人回答这话。小姑娘就这样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安知鹤叹口气,将人打横抱起,“阿虞只大你数月,如今都要嫁人了,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将人送回院中,交由嬷嬷丫鬟照料,再出来时,安知鹤瞥见廊下的灯笼,在晚风里微微摇曳,暖黄的光影荡漾在心底,将清明的一双眸子,都染上几分暖意。
陛下赐婚,礼仪规矩不同于民间的请期过定,但燕王府却一点儿也不含糊。
虽然燕王宋恪不在京中,但燕王府的聘礼却是豪气得很,气派十足,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京贵里头的宗妇们,不少笑话雍宁王府郡主低嫁了,却不曾想,早已没落的燕王府,竟还有这般厚实的财力底蕴,一时间风头又转了向。
虽说燕王府如今不比雍宁王府位高权重,但胜在是真正的皇族旁支,当今皇室血脉凋零,如今燕王不得重用,不过是因坐在帝位上的,姓姚。
待来日瑞王登基,这嫡亲的叔父,早晚是要重用的。
整个雍宁王府喜气洋洋,只可惜,如今是看着盛世太平,然而局势远没有表面上的安稳,至少,舅父顾青至今还无法从西南返京。
倒是给她准备的嫁妆,宛如嫁亲闺女儿,竟不逊色雍宁王府的排场。
前厅宾客满座,燕世子骑着高头骏马来接亲,这是安知虞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他穿一身似火的红衣,愈发衬得雪白清隽。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褪去少年的单薄感,胸膛结实,身高优越匀亭,因常年习武,看似清瘦却不文弱,自有一股旁人莫进的凛冽气势。
若说起来,她虽对那位燕王爷没多大印象了,可宋惊唐与宋祁
宋临兄弟二人比起来,的确更有一股难以忽视的霸主气度。
只是,世人只见那少年俊秀已极的容颜,反倒忽略他眼底的锋芒和锐利。
有宾客在香闺下唱催妆诗,“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壮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千呼万唤始出来,安知虞由婢女扶着,盛装出阁,瑞春郡主姝色艳绝,这点皆成共识。
俩人身上的喜服,是宫里司制局手艺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制成,新贡的缎面上,繁复的织锦玄红交错,雍容富贵,华美端方。
隔着朱红的盖头,宋惊唐只能隐约看清红纱后的轮廓,春时桃花盛极,可眼前的新娘子,远比桃色更娇美。
少年伸手,拢住她微凉的素手,袖袍之下,宽大的手掌能将她的小手整只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