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多,估计是怕朱允熥忽视了这一问题。
其实,对朱允熥来说,根本就没有重文抑武,也没有重武抑文一说。
在他看来,不管是文还是武都同样重要,哪个都不能忽视。
历朝历代建国之后逐渐重文抑武,那是因为他们的眼界只有他们所能看到的那一亩三分地。
保住了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保住了祖宗的社稷江山。
而他的眼里,是装有世界的。
祖宗江山要守,后世基业也要扩。
现在的大明在掌握着发展的绝对先机,这个时候要不能定鼎下千秋伟业。
一旦让那些喜欢抄袭还不承认的家伙把这些东西盗走,等他们崛起的时候势必是要反过来攻打大明的。
同等国力之下,大明可就不见得一定能够打胜。
要是那些家伙联了手,历史上百年屈辱再次出现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必须得趁他们还没崛起的时候,就把这一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而想要完成这些,军队的战斗力肯定不能太弱。
耿炳文说了这么多,或许是怕朱允熥忽视军队战斗力,以此漠视了武将,渐渐把武将边缘化。
但不管咋说,至少目标是相同的。
“那耿将军以为这问题该如何解决?”
多听听各方意见,也能精进自己的想法,肯定要好过闭门造车闷头自己干要好很多的。
哪知耿炳文那老狐狸话说一半,竟和他打起了马虎眼来。
“这个臣还没想好,臣就是个粗人,打打仗没啥问题,解决这些怕就无能为力了。”
耿炳文话才刚落,朱允熥还没来得问呢,郭英马上便把自己摘了出去。
“臣也没想好。”
呵!
谁说武将头脑简单,这两人不都也都长着八百个心眼的吗?
既想要解决卫所存在的问题,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保证武将在朝堂的地位,又不想出那个头,干得罪人的事情。
毕竟这些卫所发展至今早就已经生出了不知多少裙带关系,随便动一个人那都不知得牵扯出多少人出来。
他们若是说了啥,往后在武将圈子可不好混了。
“这样啊。”
朱允熥叹了一声,也没直接戳破两人,只是笑呵呵地盯着他们瞧。
那神情那架势,和老朱有得一拼。
都快把两人盯得有些发毛了,朱允熥这才移开了眼神。
他们俩既不愿说,那就不用强求了。
即便非逼着两人说了,也不见得能得到他们真实的想法。
浪费上时间听些没用的违心东西,还不如从一开始压根就不听呢。
“二位将军回吧。”
“用不了多久,皇爷爷旨意应该就到了,二位将军听皇爷爷的旨就行了。”
耿炳文和郭英就是来打仗的,仗打完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不过,虎威营折损的这么厉害,即便不用他主动开口,老朱应该也会调派些人过来供他差遣的。
在耿炳文和郭英走后,于实这才领着于广勇走了进来。
“殿下,于指挥使来了。”
自来了陕西之后,于广勇一直领人到处奔波,查官绅军民各方面的问题。
劳心费神不说,又有朔风吹着,较之于刚从京师出来的时候,皮肤黝黑皲裂,块头更加壮硕,很像个典型的西北汉子。
刚一进门,于广勇便跪了下去。
“殿下,都是卑下的错。”
“刚开始卑下所查到田九成的确带了两万余人过来的,但后来知道他收罗残兵壮大到四万的时候,城门戒严已经没办法送消息进来了。”
作为侦察营要做的就是要准确把军情报上去,即便不管田九成带了多少人过来,朱允熥都一定会死守到底。但却不是于广勇刺探军情失误的理由。
“罚俸一个月。”
“可有异议?”
于广勇本就是来领罚的,不管最后咋罚他都认了。
“没,没有。”
于广勇二话不说,连连点头表了态。
其实自跟了朱允熥,于广勇他的俸禄较之其他同品级的指挥使至少多半倍,罚俸一个月对他来讲算是小惩了。
“殿下放心,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出现了。”
于广勇应了朱允熥后,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起来吧。”
“上茶。”
惩戒到了就行,朱允熥也不再多说,邀请着于广勇坐下后。
这才,问道:“都查到了啥?”
于广勇从于实手中接了茶杯,并没有马上就喝,先回了朱允熥的话。
“陕西近几年降雨太少,接连几年收成一直都不好,今春降雨更是严重不足,很多人种下的庄稼都没长上来。”
“官老爷们不管庄稼收成如何,没有任何赈灾举措不错,仍按照往年的定例收税,很多降雨实在太少的地方辛苦了一年连税都不够交。”
“交不上税的,那些税吏就上门去抢,逼的很多人家走投无路不得不典卖土地用以交税。”
“没了地之后,有的人做了佃户,有的人便做了流民。”
“这也就是田九成一声号令,聚集起了那部分农户。”
这样的事情听得多了,朱允熥也变得麻木了。
在于广通汇报过后,倒也再没有之前那种愤愤不平的怒气了。
把桌上茶杯往前推了推,道:“先喝茶。”
朱允熥再次相邀,于广勇这才一饮而尽。
喝了茶,又抹抹嘴。
接着,又道:“在卫所中也有很大的问题,凡有官身就会欺压下面军卒,普通军卒几乎都成了这些人的奴仆,动辄打骂不说,克扣军饷军粮也很普遍。”
“再加之卫所制度下,最小的小旗都是袭得父辈的,在没有仗可打的情况下,一般的普通军卒基本没有出头的那天。”
“世世代代被上官役使不说,就连身份也特别的卑微,就连农户都瞧不上从军的让他们。”
“说是子弟可以读书科举,实则又有多少人能供得起,即便是供得起又有多少人能够一路考的上去。”
“军户们看不到希望,胆大的很多人都变成了逃户,这次田九成起义号响应最多的便是军户。”
这事儿,朱允熥听耿炳文说了。
卫所制度的问题,朱允熥在后世读书的时候就曾接触过一些。
这种制度创立之初是能保证兵员的充足,但在发展过一段时间就会逐渐显现出问题来了。
“还有呢?”
朱允熥抿了口茶,继续往下开口。
这也是老朱没在,这些东西要是被老朱听到,少不了又得吹胡子瞪眼了。
“卫所的贪墨问题很很严重。”
“大部分卫所的军屯都有贪墨现象发生,很多人上下联手把军屯的一半收益据为了己有。”
说到这,于广勇顿了下。
“殿下,这种问题怕不仅仅只有陕西一地存在,想要彻底杜绝怕并不容易。”
这么大一块蛋糕一旦动了,那肯定是要产生连锁反应的。
不过,这同样也是一大毒瘤,在症状还轻的时候要是不加以解决。
等到将来越长越大,牵扯到人的利益越来越多,那可就更不好解决了。
老朱建军屯本是要以兵养兵的,但事实是自从洪武十五年军屯的粮食完全就已经不足以养兵了,很多地方甚至都得靠地方供给。
军卒整体上并没有太大的增设,原本足够的军屯却渐渐地突然出现了短缺,这要不是出现了贪腐,那些粮食又哪儿去了。
对于广勇的好心提醒,朱允熥微微笑了笑,应道:“孤知道咋做。”
军屯制度本身就有问题,即便是把陕西所有卫所贪墨问题全都清除了,军屯制度若不改变,用不了多久便又会滋生起来了。
更何况毕竟法不责众,这么大面积的贪墨,要是一点情面不留全部扼杀的话,怕是连能带兵打仗的人都得没了。
陕西是边关重镇,羌胡蛮夷又多,当然不能自断臂膀,给那些人以可乘之机的。
“这些卫所中,哪儿的问题最严重?”
枪打出头鸟,即便是要杀鸡儆猴,也必须得从最严重的地方着手。
贪墨最严重的都没处置,很难给其他人起到警醒的作用。
“汉中卫。”
于广勇脱口而出回了声,在开口之后,马上又补充道:“汉中卫指挥使曾是开平王的部将。”
常遇春咋说都是他姥爷,常遇春的人自然也要比别人更亲近些。
就拿孙醒来说,根本不用作任何考察,拿过来就能够无条件信任。
不管亲近还是信任,那必须都得在对他有利的前提之下。
那些人都在挖他墙角了,他肯定不可能还傻乎乎的把他们当自己人。
他都是太孙了,挖大明的墙角,也就意味着实在挖他的。
“开平王也是大明的臣子。”
朱允熥神情严肃,冷声道了一句。
见朱允熥下定了决心,于广勇连连应了声之后也不再多劝了。
缓了一下后,这才又道:“还有就是秦王。”
对于他这二叔,朱允熥还是有些了解的。
好事不干,专干坏事。
朱允熥不说话,于广勇很快开口。
“秦王自就藩以来就大兴土木建造王府,在陕西的风评一直不佳,先是和关中军民征缴金银,逼的人家卖儿鬻女。”
“之后又把土番的孕妇捕捉入府,出征西番时掳走一百五十名幼女,把一百五十五名男童阉割,致使土番十八族怨声载道。”
“田九成起义的时候,就有土番私下提供过援助。”
“除此之外,秦王还大量侵占民田官屯,这也从某一方面加重了陕西军民百姓的压力。”
就朱樉做的这些事情,但凡他不是老朱儿子,脑袋早就搬家了。
不过,朱樉不管做的多过分,都不是他所能管的。
即便要管也不是现在,先不说在陕西各方面问题一大堆的背景下,就是老朱那关都很难过的。
老朱最重亲情,肯定不希望子弟互相戕害。
哪怕朱允熥是出于公心,这都是不能容忍的。
因而,能不动朱樉,肯定不能动。
话说到最后,于广勇又道:“还有个问题卑下觉着挺重要的,应该着重说一下。”
“陕西有田三十一万五千两百五十一顷,其中军屯十六万,剩下的十五万还需供养秦王肃王庆王。”
于广勇的职责就是把外面的情况报上来,至于咋分析那就是朱允熥的事情了。
因而,话说到这儿,于广勇就不再往下继续了。
至于朱允熥分析到啥程度,那就不是他所能主宰的了。
而事实证明,于广勇话到这里,朱允熥该听的东西已经听出来了。
“孤知道了。”
朱允熥点头应下,也没再多说。
陕西的问题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这还真就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
想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还需从长计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