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父亲的事情,一直梗在你的心里吗季布。夹在你跟你母亲之间”
季布想点头,如果他点头,次丹就会告诉他,但是他想到了更诚实的一个回答,“他不梗在我的心里,他梗在我母亲的心里,然后从那一面夹在我们之间。”
次丹叹了一口气,“你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你的母亲,他也许只是在婚姻的年龄里遇到了合适的婚姻对象,然后就结了婚,有了你。他们在所有人眼里也都那么适合对方,一样的漂亮、优雅。年轻的时候所有人都盲目过,她那时候一定以为她看到了一个王子,她觉得他很完美。我倒是曾经听你父亲说过,小晗看他的眼光,就是在欣赏一个完美的古代瓷器而已,满意、赏心悦目,然而没有任何激情,没有非他不可的热烈和专注。哦,对了,他是一个成功的作曲家,有过几首不错的曲子,你也许甚至都听过总之他把激情和热烈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那时候他在音乐学院工作,现在已经移民去了国外。”
季布是第一次听说父亲的事,以前,关于父亲,他一片空白。他找对了人,从一个男人的嘴里,你能听到对一段逝去时光最尽可能中肯的回忆。
“其实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想小晗早就不在乎那一场婚姻的结果了。只是,”次丹看着季布,“他有一点毛病,我知道小晗担心了很多年,一直在小心观察你,怕你跟他一样。不过后来看起来小晗是担心得太多了。”
季布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模模糊糊地预感到次丹要说什么,他不敢再看次丹的眼睛,微微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跟一个男人走了,而且走得义无反顾。跟小晗恩断义绝地离婚,连孩子都舍弃不顾。他父母反对他,他就跟那个同性情人远走海外,连爹娘都不认了,你的奶奶都给他跪下了,求他别跟你妈妈离婚,别跟男人鬼混,还是不成。唉,简直像个畜生。”磊落耿
直的次丹摇摇头,“我是外科大夫,不通心理学,也不通精神科,同性恋到底算不算是精神疾病我说不上,但是我想像同性恋那样毫无责任感道德感的人实在是败类。小晗跟我谈过很多次,她担心同性恋真的像一些国外的医学杂志说的那样,能够遗传。一直到你高中时有了女朋友,被她无意中发现,她才彻底放心。呵呵,我想看到孩子早恋反而放心的人,只有她吧,可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能理解她吗”
“我非常能够理解。”季布干巴巴地说,可是她完全没有提过她的担忧,也不关心他的其他,也许她在意的仅仅是他是否是个“败类”。这要求可真够低的,季布在心里刻薄地嘲讽着自己,怪不得自己所有拼命得到的成绩,她都不太在意。也对,自己那些所谓的成绩,在母亲的成长过程里都曾得到过,甚至远远超过,所以她认为自己就该如此,是理所当然的,她关心的是他会不会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让她羞耻的“败类”。
让别人,尤其是让母亲为自己觉得羞耻,这是季布从小到大最惧怕的事情,母亲的教育一直都是让他做一个体面优雅事业有成生活从容的人,而不是而不是卫未一那样的。所以他极力压抑,压抑一切心底不符合这些标准的东西,他不会像艾米活的那样淋漓尽致,原因很简单,看看艾米就知道了,她得到什么了只有让深爱自己的人和自己一起痛苦而已。只不过季布也知道,压抑得越是长久,那些不知道朝向何方的叛逆就在心底里越燃越烈,外表越是冷静克制,心底里越是豢养了一头野兽透过他的外表,在他的精神里不停地嘶吼、嘶吼季布疾步走到了医院的走廊尽头,迎面的冷风兜头吹灭了他的焦躁和无名怒火。
他也看见了卫未一,紧紧拽着小夹克抱着肚子靠在医院门口的墙上,缩着肩膀,冻得直哆嗦。他走到卫未一面前,卫未一惊讶地抬起头,因为搞不清他的脸色到底代表着什么情绪,所以又疑惑地观察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同性恋很肮脏,是人类的败类。季布想起这句话,他想起是母亲说的,在他刚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她告诉他的,从那以后这句话就像警钟一样时不时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他想着母亲当时的口气,淡淡的不屑的厌恶,还有自己心底以为被发现罪恶时候的紧张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