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景山禁军,还有黑衣死尸,长孙明一眼便知黑衣死尸是刺客,但能在景山猎场调动禁军和带禁军打猎的人屈指可数,她所知道的不过就三人,长孙无境、长孙曜、姬神月,长孙曜和姬神月没来,那便是……
她怔了一怔,快了步子查看,终在一处山石之后看到满身血污的长孙无境。
长孙明脑子嗡嗡地响,有几分害怕和不敢置信,但,但却独缺了至亲遇难的痛苦和难受,她僵硬地蹲下身,轻唤的同时伸手探长孙无境的鼻息:“父、父皇?”
长孙无境忽地睁眼,乌沉瘆人的眸子满是猩红,眼下青黑一片,伸手紧紧锢住长孙明的脖颈,将其往身后山石一按。
长孙明脸色发紫,费力地扒长孙无境的手,话说得艰难异常:“是、是我。”
长孙无境愣了一愣,好像清醒片刻。
长孙明趁长孙无境怔愣的片刻功夫,扒开长孙无境往边上一推,执起不问挡下自林中射出的羽箭,迅速将羽箭掷回方过来的方向,旋即去扶长孙无境。
长孙无境复又吐出一口黑血。
“父、父皇?”
长孙无境抬起猩红的眼,目光阴寒瘆人,又一把锢住长孙明的脖颈,狰狞冷斥:“你?你?!”
“谁允你过来的?!”
长孙明蓦地一怔,扒不开长孙无境的手。
“谁允你救朕的?!谁允的!滚!滚!”长孙无境面容越发狰狞瘆人。
裴修用力掰开长孙无境,将长孙无境往后一扑,长孙无境像着了魔,明是一身的伤,力气却大得骇人,反手就攥着裴修往山石那摔去,旋即又紧锢住长孙明的脖颈。
长孙明呼吸越发困难,摸到身旁不问,抓到不问的那一瞬,想起司空岁和顾婉,呆怔地松了不问。
蓦地一声巨响。
长孙无境眼眸颤动几下,黑血自额间淌下的同时,两眼一闭,面朝下,扑地倒下。
李翊面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颤,像遭了雷似的将手中大石丢下,片刻后,他扑上前扶起长孙明。
“阿、阿明?”
长孙明连连咳着,有些困难地偏头看李翊,她怔了一怔,轻声:“没事,我没事。”
李翊确定长孙明无事,方舒了口气,想起方做了什么,崩溃呆滞地看向面朝地扑在一旁的长孙无境。
“我、我、我杀、杀……”李翊说不出,他,他杀了长孙无境?!
他砸死了长孙无境?!
裴修撑着身子跑回来,看着地上几人,唇瓣轻颤。
最后还是长孙明先冷静下来,她将长孙无境翻了个身,颤着手去探长孙无境的鼻息。
觉到鼻息后,她舒了口气,旋即心又猛地一沉,片刻后,她抓住李翊剧烈发抖的手,哑声:“没事,没死,这和我们没关系,都是刺客做的。”
她不确定疯魔了的长孙无境能不能记得方发生的事,若记得,长孙无境也不可能看到谁砸的他,只要她认,一口咬定是她干的,李翊也没事。
李翊浑身发着颤,忍不住抱住长孙明:“阿明。”
长孙明轻声:“没事,别怕。李翊,我给你捉小鹿。”
裴修自李翊身旁跪坐下,伸手轻轻搭在李翊后背。
长孙明怕李翊露出马脚,在援兵来前点了李翊的睡穴,一回行宫,便让裴修带李翊回房待着,自己一人守在长孙无境殿外等消息,行宫拔尖的太医全进了殿,一夜也没出来。
破晓时分,高范自殿内出来。
高范先同长孙明行了一礼,随后道:“燕王殿下,陛下方醒了,得知燕王在外守了一夜,陛下心中甚感欣慰,让燕王回去休息。”
长孙明很是一怔,欣慰?不是盛怒?长孙无境忘记挨砸了?她不敢直接走,默了默,又问:“高公公,父皇他怎么样了?”
高范微微一笑,道:“燕王殿下放心,陛下只是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怎么可能!长孙无境差点死了,长孙明却不敢这般说,高范也没说别的,她不能问长孙无境记不记得被砸了脑袋。
还没待长孙明再开口,高范又道:“陛下明日便回京,陛下说,景山现下恐还有逆贼,不宜多留,要燕王殿下也尽快回京,景山后头的事,自有人处理。”
长孙明看得很清楚,长孙无境的伤很重,那样重的伤明日就能回京?高范是长孙无境的人,她自不敢在高范前质问,又看高范一直没有说长孙无境被砸之事,便回:“好,谢谢高公公。”
高范又行一礼:“奴婢先回去伺候陛下,燕王殿下快些回去休息。”
长孙明应好,长孙无境若记得被砸,肯定不会放过她,肯定醒了就问罪,既然没问罪,那就是长孙无境中毒重伤不记得了。
一踏回殿,高范就变了面色,身子止不住地颤,内殿御塌之下跪了一地的太医,还有两个太医因着手重弄疼了长孙无境,已被赐死。
长孙无境面色乌黑,抬眸:“回去了?”
高范伏地回禀:“回陛下,燕王已经回去了,奴婢仔细瞧了,燕王没事。”
长孙无境抬掌,抚在脑后的伤口,冰冷地扯起唇:“她可真是个好儿子。”
长孙无境回京当夜,姬神月就来了正和殿看长孙无境。长孙无境没允后宫妃嫔和皇子公主来正和殿,独允了姬神月入正和殿探看。
姬神月来时,太医正在为长孙无境换药,姬神月让太医退下,太医不敢妄动,长孙无境点头后,方行礼退至一旁。
姬神月取了太医为长孙无境调配的药,指尖轻沾了药点在长孙无境腹部的伤口。
长孙无境漠着脸,看着姬神月不语。
“陛下疼吗?”姬神月沾着药的两指摁进长孙无境的伤口中,隐隐透着黑的血不断流出,极快就染脏了长孙无境的寝衣和锦衾。
长孙无境青黑着脸,皮笑肉不笑地抓住姬神月的手往伤口里摁:“朕没死,皇后很失望?”
姬神月垂眼瞥一眼长孙无境的伤口,冷漠道:“何必问呢。”
长孙无境勾起唇,指尖划破姬神月的手指,只将姬神月的手攥得更紧。
指尖疼起,姬神月一滞。
长孙无境勾住姬神月的脖颈,将她猛地拽近,在姬神月耳边低笑道:“这毒确实有些厉害,皇后与朕夫妻二十一载,同尝尝这蚀骨滋味也是应该的。”
姬神月推开长孙无境,一巴掌甩了过去,在长孙无境面上留下血印:“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殿内倏地跪了一地。
姬神月旋即拂袖离开。
长孙无境擦了面上血迹,笑了。
“叶常青。”
叶常青立刻上前行礼。
长孙无境抬手,叶常青会意,命人将殿内伺候的太医宫女内侍尽数拖下。
随后,长孙无境又唤高范。
高范战战兢兢。
长孙无境将干净的纱布摁在腹部的伤,漠声:“把端王传来,侍疾。”
殿内熏着极重的香,但长孙曜还是闻到了血腥味,自入内殿,这股血腥味便越发地明显。
长孙无境并没有卧榻休息,天渐转暖,他也减了不少衣袍,听到长孙曜入殿,立于窗前的长孙无境侧身看了长孙曜。
长孙曜至长孙无境前站定,行礼,旋即殿内侍从悉数退下。
长孙无境无甚语调的声音响起。
“朕再问你一次,选江山还是姬家。”
长孙曜沉默看他,许久后,问:“父皇一定要如此?”
长孙无境面色不好,正声:“太子是大周的太子,是长孙氏的血脉,不是姬家的太子,更不是姬家的君。朕给你最好的老师臣下,让你从小学治国之道、帝王术业,是要你继承大周,守长孙氏万年霸业,而不是成为维护姬家被母族所掌控的傀儡皇帝。”
“父皇未免太小看儿臣,儿臣不会成为傀儡,姬家也没有这个能耐。”长孙曜回,“过去二十年,你与母后并没有起过冲突,姬家也从没越过父皇。”
长孙无境冷笑:“好一个没有越过。”与他平起平坐是吧。
“儿臣永远不会让姬家僭越,姬家只是姬家,大周只会姓长孙。”长孙曜再道。
“这些保证没有任何意义。大周不能有把持朝纲的权臣世家,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它的存在即为不合理。你是太子,要考虑的不是你的母后,是大周。”
“朕坐在这个位置,有多少人想要朕的命,你不知道?现下最想要朕命的人是谁,你不知道?就算朕能守住大周,你能守住大周,你又如何能保证,你的子嗣守得住大周。”
“为君者亦为人子、为人父,父皇是要儿臣为皇权帝位摒弃六亲?”
“六亲于朕不及大周分毫,你是最像朕的,所谓六亲于你来说又能算什么。”长孙无境无意提醒长孙晙当年暗杀长孙曜,后被诛杀之事,为皇位弑父、兄弟相残之事,难道还少。
“父皇当年征战诸国,难道没有靠姬家,父皇现在是要功勋世家寒心。”
“功勋世家该被供在宗祠,而不是在朝把持朝纲。你是朕的儿子,是长孙氏血脉,姬家同你无关。”
“儿臣也是母后的儿子。”
“笑话!”
“那当初又何必同母后生了儿臣!”长孙曜突然提了声,乌黑的眸子里复杂冰冷,带着自嘲,“让儿臣做这个笑话!”
“在为长孙氏血脉和姬家血脉前,儿臣只是儿臣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更不是任何人争权相斗的工具。”
“儿臣会成为君,亦会守住大周,但那不是为了你们,儿臣只为天下、为盛世。”长孙曜掌中现出悬心指刀,划开手腕。
端王长孙昀侍疾惹怒长孙无境被贬蛮荒之地,宜贵妃因为长孙昀这事发了病,现下闭门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