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自己浑浑噩噩的一世,不仅是人废了,脑子也废掉了。过往的一切包括国公府的种种,她只约略有些印象,很多事模模糊糊的并不清楚。唯一烙印在心底的只有刻骨的仇恨。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她父母在时的快乐她从未忘记,只是封住了心门,不敢也不愿再回想。无人求救,也无法自救。
后来时间越来越晚,二人又冷又饿,该逛的地方也逛的差不多了,符白岩便带她找了家客栈吃东西。
“啊,这里,这棵枣儿树还在呢,每年我都和我爹军营叔伯的孩子们一起来这儿打枣……”
絮絮叨叨,夜色深沉,一切在她眼里却仿佛亮如白昼,她清晰的记得一切,能准确的指出自己曾顽皮的地方做过的蠢事。
开了客房,一桌子美食美酒。
依着现在的心情,傅长安确实也想来几杯,不过心里还有些犹豫。符白岩劝她,“你身上的毒早就解了,不要怕,大不了喝醉了,我背你回去。”
符白岩抱住她,二人都动弹不得了,他才笑着说:“你怎么不生气啊?”
昨日他扮作蔡无稽邀她去集市玩耍,吃吃喝喝,晋军大败梁赵联军,城内这些日子就像过年一样,张灯结彩,日日舞龙耍狮子。傅长安走在昔日长大的城内,一时感慨良多。自从那次大战后,城内几乎被烧毁殆尽,虽然朝廷也拨了银子修缮,到底杯水车薪,经过这么些年,偶然一个转身,入目仍是断壁残垣,远不如傅老将军在世时的繁华热闹。穿过一个个巷口,傅长安面上带着伤感的笑,对蔡无稽说:“我曾在这里与哥哥玩过捉迷藏,后来我睡着了,哥哥急哭了跑回家,我爹大发雷霆将他一顿打……”
“我以前以为任何东西只要埋在土里都会结出很多很多,后来我将我家的小狗埋了进去,只露了一个头,幸而被我娘发现,不过肯定不是你猜的那样。嘻嘻,我娘又将我哥揍了,怪他没看好我。”
符白岩真心觉得他和傅长安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他竟然也听懂了。这种感觉很神奇,叫人心头暖暖的,甜蜜又幸福。
“这样呢?”符白岩摘了鲛人面,露出他自己的脸。
符七默默抱剑,又缩回角落,他容易吗?他真不容易。
二楼客房内,符白岩轻拍了下手,自桌前转身,正好看到傅长安醒来,侧着身子,乌溜溜的黑眼珠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对街卖炊饼的老姑娘阿华突然骂起了侄子,声音尖利,稍微知道点内情的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好戏。阿华看上了西街坊教书的宋先生。然而宋先生又和斜对门的薛寡妇不清不楚。
叫骂逐渐升级,指桑骂槐演变成了直接对骂。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同福客栈的二楼砸下来一酒壶,不偏不倚落在手执擀面杖的阿华脚前。
天光微微浮动,鸡鸣狗吠之声渐次响起。清冷空寂的坊间街巷依稀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渐次嘈杂起来。
“不搭,”她说。
颀长的身材,俊美的面容。
外面待久了,身子冰凉,傅长安被冻的猛吸凉气,又接连拍开他不规矩的手。
傅长安不待见的闭了眼,被子一卷,脸朝里。
符白岩一笑,一撩被子往里钻。
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众人回神,阿华张了张嘴,眼看着污言秽语就要无所顾忌的喷射而出,一人自街角走出,身着戎装,冷眉冷眼,手中握着的兵刃露出一截,寒光闪闪。阿华缩了缩脖子,又后怕的瞄了眼二楼。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散去,再没发出哪怕一点稍大的响动。
傅长安就这么被他给诓了。
这一夜,人虽迷迷糊糊的,但快乐的感觉却直达了心底。
所以当符白岩问她为什么不生气时,傅长安很诚恳道:“发生的事再追究也没用,我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钻牛角尖。”
符白岩好笑又无奈,“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你曾答应过我,如果我想就不要忍。”
傅长安:“你别乱说,我才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符白岩提醒她:“在我还是蔡无稽的时候。”
傅长安:“胡说。”
符白岩:“你再想想,再想想。”
傅长安约略是回想起了什么,头朝被子里埋了埋,偏符白岩不给人活路,一直追着她问,“是你说的吧?是你说的没错吧?”
傅长安被他逼的没法儿,“对!我跟蔡无稽说的,关你什么事?”
符白岩又将她拦腰狠狠搂住,故意的,让她难受,“你说呢?”没过一会又松开,因为她根本不认输,还真是无奈啊。
符白岩蹭她的脖子,“长安,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傅长安:“好好过日子,每一天都认真过。”再也不要像上一世了,后来的十年,每一天都像是在做梦,因为她也确实在做梦,吃了睡睡了吃,不是真想睡真想吃,而是无事可做,唯有梦中才能让她忘了一切现实的痛苦。
符白岩:“跟谁过?”被子里玩起了她的手。
傅长安:“留在西沉关,守卫大晋的国土和百姓。”
这话回的可真扫兴,符白岩刻意回避了,又重新起了另一个话头,“我呢,岁数也不小了,回去后,肯定要被催婚……”
傅长安:“哦。”
符白岩心里不得劲,这也太冷淡了吧,又说:“长安,你喝了绝子汤后不后悔?”
傅长安:“不后悔。”半点犹豫都没。
符白岩:“真不后悔?”但凡你对我有一点情意也该迟疑难过一下下吧?只要你露出一星半点这样的情绪,我就告诉你真相啊,咱们欢喜大团圆好不好?
傅长安抬眸:“不纠结,不懊恼,珍惜当下。”
符白岩停住玩她的手,“若你没喝绝子汤愿不愿意跟我?”
傅长安:“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符白岩:若我和别人成亲,你可会难过?”
傅长安:“不会。”
符白岩:“你是故意气我的吧?”
傅长安:“不是,我不纠结过去,做出决定的事我也不会纠结。”
符白岩简直不能听了,还要再说什么。傅长安整个人一缩从他怀里爬出来,开始穿衣裳,“咱们失踪了一夜,不知今日可有人找我们,你快起来。”
出来的时候开开心心,回去的时候,一前一后,傅长安看上去一切正常,落在后头的符世子面上不怎么好看。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大军开拔,准备回京复命。
符白岩叩开傅长安房门的时候,傅长安正展开皇后的书信,慢慢阅读。
傅长安将心里的想法写信跟沈多金说了,沈多金现在与她熟悉了,自是舍不得她离开自己,不过她也知道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因此也没强求,却抛了重利诱她回去。
傅长安要是在乎这些她就不是傅长安了,只因有人在意自己,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就要拿出来看。
符白岩进来的时候,面上还有些不自在。
傅长安一切如常,甚至还微微翘了嘴角。
符白岩拎了张椅子坐她对面,“来软的不行,来硬的也不行,你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傅长安:“你才是猪。”
冷战了几天,或者说符白岩单方面开战。
谁开战,谁终结。
“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傅长安:“你也不会留下来。”
符白岩:“你想我留下来吗?”
傅长安:“不想。”
符白岩:“伤人。”
傅长安静了静,说:“符世子,你爹娘渐渐岁数大了,你要陪在他们身边弥补前世的遗憾。还有你的皇帝表弟也需要你辅佐守住江山。而我,也想明白了,我将来的路,我要跟我爹一样,守守护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