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这才反省过来,跪地谢恩不迭:“奴婢谢老太太恩典。”
贾母一扬手:“这不当谢,三丫头是我亲孙女儿,该当得,不过,赵姨娘,你自明个起,好好在屋里猫着,谨言慎行忌荤腥,提前三天沐浴斋戒,好跪经,三丫头好了,我自然赏你。”回头看着探春言道:“三丫头就不必跪了,一来要帮衬你二嫂子忙年货,二来好好尽管环儿读书是正经。”
探春方要辩白,说自己可以抽空替替姨娘,端放着将要行礼,凤姐趁机一扶她,在臂上一掐,大声言道:“如此就偏劳三妹妹了。”趁着俯身之际,在她耳边轻言道:“让她们闭关跪经,撑过年去再做道理。”
探春一愣之后,眼神亮一亮,微微点头一笑:“二嫂子客气,探春该当的。”
宝玉心思简单,只顾高兴,想着这下可巧极了,太太姨娘罪孽消了,她两个各自关起门来互不往来,也就不闹腾了,善哉善哉!
只王夫人听闻赵姨娘也有佛堂,差点厥过去,深恨自己不该言说不借佛堂。不敢违拗贾母,却把赵姨娘阴森森下死劲儿盯了几眼,只恨当初为什么也把她一起制死,忽然又恨起了周姨娘,不是这个石女捣乱,十个赵姨娘也惨难死了。
想起这两个宿敌,王夫人眼神凛一凛,不期然间脑子里响起胞妹薛姨妈之话:“赵贱人再是一朵花,多大岁数了?姐姐难道就没法子了?”不由阴测测一笑。
却说凤姐待各人散去,却又施施然返回贾母房里来了,笑对鸳鸯言道:“姐姐们伺候老祖宗也辛苦了,我来替替,姐姐们且去逛逛去。”待鸳鸯们散去,她自己找个蒲团就跪下了,磕头言道:“谢谢老祖宗提孙媳妇圆谎,否则这戏孙媳妇可唱不下去了。”
贾母抿嘴斜眼看着凤姐不做声,凤姐便自己起身挨着贾母坐下,在贾母身上依偎搓揉:“老祖宗可别不理我,我也是没法子,眼见要过年了,亲戚们常来常往,太太三日磋磨赵姨娘,二日又发疯癫,这要传出去,我们府里如何做人呢,我也是没法子,猜想了这么个法子,老祖宗千万饶我这一回罢。”
贾母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样最好,却依然撑着脸子:“为何事先不与我通气,倒把我好吓一跳。”
凤姐撇嘴:“我原是为了弄的真实些,过后再说与老祖宗,熟料却给老祖宗看破了,嗳哟,握着道行实在差极了,老祖宗,您可要好好教我,免得我他日出丑,丢了老祖宗面子。”
贾母这方绷不住,噗哧一笑:“皮猴儿,快去倒茶来吃,跟着你胡诌,倒把我说得口干舌燥的。”
凤姐装了半天孙子,这会儿拉着贾母笑着邀赏:“老祖宗,我编的可还好呢!”
贾母笑着一戳凤姐额头:“还好呢?你胡说且胡说,扯女儿红做什么,三十几天糟践多少佳酿啊,真是罪过啊。”
凤姐可怜兮兮看着贾母:“我也是借了女儿红颜色好,早知如此我就换成红糖水儿了,唉,如今也晚了呢!”
贾母笑得茶也喷了:“你索性说成酱汤水儿呢!”
凤姐故意一拍自己额头:“正是这话,我真笨啊!”娘儿两个笑成一团不提了。
却说凤姐这一场戏法,还真管用,王夫人自腊月初六起沐浴更衣一心一意跪经消孽障。赵姨娘谨遵贾母之令,闭门修口修德,凤姐带着李纨探春忙年货。宝玉下学,或是替王夫人跪跪经,或是教教贾环贾兰读文章,偶尔想想心思,去到*馆喂喂鸟雀儿发发呆,把自己替黛玉掏摸的玩意儿整整齐齐摆放在黛玉书案上,又在街上买了一对黑黄相间虎皮鹦鹉,自己天天教说话:“林妹妹好,给妹妹拜年了。”只为等着黛玉回来搏她一笑。只不知是宝玉教不得法还是虎皮鹦鹉太笨,叫声且脆亮,只是学不会,气得宝玉几次想抽她们,却看在他们小巧玲珑饶过了。
因为贾代儒身上不好,家塾过了腊八就散学了,贾环多半时间在稻香村里读书与贾兰做伴。薛姨妈母女也回家去忙着收拾整理,准备过年,整个贾府显得分外和谐,其乐融融。
这一年春节贾府之繁华自不必说,做不过是纸醉金迷,肉香救臭人欢笑。或许因为年节娘娘赏赐让王夫人私心甚慰,兼之眼中钉赵姨娘尚在闭关,心情格外愉悦,也没心思磋磨人了,一心一意过过年节,与薛姨妈宝钗凑到贾母跟前凑趣儿,陪着斗牌。贾母原不喜她们王家姐妹,只是新年大吉,按下不表。
回头却说黛玉回家过年,也无须她做什么,为主一件是准备祖宗祭祀与对母亲贾敏的祭奠,因为林家祠堂在苏州,京城只是在后院一座小楼里像模似样,败了祖宗排位,贾敏排位也在末座,林如海虽只父女二人,祭祀仪式却不偏废,一招一式依礼而行,焚帛祭酒,供奉酒菜,件件不拉。
却说过了正月初六,林如海又被被召入宫,日日伴着圣上,贾母原是正月初二黛玉过府就要留下她不叫家去,是黛玉思及老父孤独,自己单丝独线,无忧兄弟姐妹承欢膝下,又随老父归家,直至正月十四,贾母再又知会了林如海,接回来黛玉闹元宵。翌日一早,又使人接了湘云来,大观园又恢复了往日盛况。
这一年十五灯节,元妃娘娘照样赏赐了灯谜进府,姐妹们也凑趣儿自制灯谜。杜家因为人等稀薄,迎春夫妻正月双双回门住过一夜,正月十五要照顾婆婆再不得前来,杜梁栋亲手做了好几盏灯谜过府凑趣儿。宝玉贾环贾兰都有灯谜参合,一家子聚在荣禧堂里好不喜庆。
却说倩嬷嬷自林如海发话,公众的场所再不拘着黛玉,任凭她与姐妹们玩耍,宝玉这才一解愁肠,与黛玉湘云一起猜谜吟诗,尽情欢笑,觉得人生不虚度。
宝玉趁空便问:“林妹妹,我与你寻摸的玩意儿有趣不?虎皮鹦鹉可会说话呢,我只是教不会它们。”
黛玉一笑:“紫鹃教了好几日,他只不吭声,不过叫声婉转清脆怪好听,紫鹃只说他笨呢。”
宝钗如今与宝玉关系渐趋融洽,因笑道:“虎皮鹦鹉就听闻过会说话的呢,看你们明儿在号称博学多才呢!”
宝玉急了:“怎会?买鸟之人却说鹦鹉会唱戏呢,一对鹦鹉要了我十两银子去。”
黛玉看着宝玉笑:“有博学的姐姐你不受教,怪谁呢!”湘云适时插进来拉着黛玉就走:“快些快些,那边厢我喜欢上一盏灯,只猜不出来,林姐姐帮我,别又给三丫头占了先。”
宝玉正要去追湘云黛玉,宝钗一笑:“我观姨娘脸色红润,好久了也没再发病症,想是好妥帖了。”
宝玉闻言忙着作揖谢道:“全仗姨母宝姐姐殷勤伺候,宝玉这些先谢谢了。”
宝钗盈盈福身还礼不迭,忽听湘云笑声响亮,估摸大约黛玉猜中了,便伸手一请宝钗:“宝姐姐,我们你也过去看看吧,娘娘与二姐夫的彩灯做得精细呢,中一盏回去挂挂也是好的。”
黛玉老远看见宝玉深情款款伴着宝钗而来,便笑着归入贾母凤姐一桌坐下,陪着贾母凑趣儿,逗弄大哥儿牙牙学语:“叫姑母,姑-母!”大哥儿见了黛玉逗自己,小手招招:“抱抱,抱抱!”黛玉不伸手:“叫了姑母才抱你,叫,姑-母。”
大哥儿小腿儿使劲儿,脑袋一拱一拱,笑嘻嘻,鹦鹉学舌:“木-木。”
凤姐羞羞大哥儿:“羞不羞,姑母不会叫,倒叫木-木。”
大姐儿挽着脑袋替弟弟辩白:“弟弟叫的且不错,木木合起来正是林姑母。”
黛玉摸摸大姐:“大姐儿真聪明!”回头接手大个儿抱着,继续教他:“姑-母!”大哥儿再学:“补-补!”
凤姐噗哧一笑:“这个笨东西,大姐儿这会儿都成巧嘴八哥了!”
贾母这回笑看大姐儿:“大姐儿,你弟弟这回何意呀?”大姐儿歪着头想了半晌一笑:“嘿嘿,老祖,我也不知道也!”
湘云见了热闹就爱掺和,拍着手逗大哥儿:“徒儿,叫声师傅听听!”
大哥儿也是个爱热闹的,见了湘云打扮的干净利落,头上束着宝玉的紫金冠,颜色鲜艳,忙着与她近乎:“父-父!”这回轮到黛玉噗哧一笑,一手羞上湘云脸颊:“叫你以后乱穿宝玉衣服,大哥儿逗弄混了,叫你父亲了。”
湘云怪她乱说,笑着要掐黛玉:“好啊,林姐姐,叫你这样说我。”说着把手在口里哈着热气:“看我怎么咯吱你。”黛玉最怕痒痒,吓得双手乱摇:“好云儿,姐姐错了,好不好!”湘云捉住黛玉乱抓,黛玉笑得喘气不赢,满处躲藏,贾母适时一拦湘云笑道:“云丫头,饶你林姐姐一次罢!”湘云顿足:“老祖宗忒偏心,我定然不饶。”夺手去追黛玉,黛玉吓得忙躲藏,待宝玉陪着宝钗摇摇晃晃过来,她两姐妹笑闹着又跑远了。
却说黛玉湘云原是看见了宝玉与宝钗黏糊才避开的,姐妹两个躲过她们也不闹了,湘云瞧着宝玉冷笑:?
??我倒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又搭上了,年前还在我跟前弄鬼儿,故意对宝姐姐爱答不理呢,啐,谁稀罕呀。”
黛玉也不明白,却不想深究,只想眼不见,因一拉湘云:“我也乏了,要回去,你呢?”
湘云马上应和:“我也困了,我今夜与你一起睡,我们说话好不好?”
黛玉与湘云分别一月多,着实有许多话要说,引点头道:“这正好,我还有些外番进贡小玩意儿,还没整理出来,你今日正好帮我分分。”
湘云皱鼻子:“嗳哟,林姐姐也市侩了,才说去借宿一夜就是换人做事,没得这样姐姐呢!”
黛玉一点湘云:“我是让你先挑,你还倒打一耙,不识好人心。”两姐妹携手去辞贾母,贾母便吩咐婆子门掌灯送回去,特特吩咐:“带领他们姐妹打沁芳闸过桥回去。”
宝玉这里见黛玉湘云告辞,再顾不得跟宝钗打太极了,忙着也辞别贾母:“老祖宗安,宝玉也要走走桥去。”又对宝钗作揖道:“有劳姐姐陪同太太说话。”自己带着丫头仆妇颠颠追黛玉湘云去了。
宝玉一行很快追上黛玉湘云,倩嬷嬷本不欲与他一路,岂料宝玉上来礼仪谦谦作揖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也是正文。
:“老祖宗叫我送妹妹们回去,一路人多好做伴。”把倩嬷嬷之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到了*馆,房子里雪雁守着,灯火通明,倩嬷嬷因劳宝玉一路殷勤护送,也不好拒人千里,遂言道:“宝二爷喝完姜汤再去吧。”
宝玉便笑盈盈进了房间,见黛玉湘云正在挑选礼品,忙着追问:“有我的没有?”
黛玉淡淡一笑,道:“这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