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的凶狠目光,并未起到他预期中的效果,反而让从未见过这等凶厉神色的刘婴,顿时害怕不已。
刘婴眼中开始隐隐浮现泪光,眼看着就要咧嘴大哭。
吓得年过六旬的王莽身体僵直,他可完全没有哄孩子的经验,生怕眼前这位哭出声来。
代表昊天上帝化身的“尸”在祭天大典上公然哭泣,这可是不祥之兆。
一旦传扬出去,必将使得人心动荡,这可与王莽举办这次大典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若是有人将此归结于帝王失德,弄不好王莽还要被迫下罪己诏。
正所谓“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在安定公第之中,十多年没有接触过外界,心智仍然保持幼儿状态的刘婴,自记事起就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凶过他。
因此无论王莽如何慌乱,刘婴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哭泣声更是渐渐由小变大,从圜丘顶部开始扩散。
此刻,圜丘外围的众多随祭之臣,也注意到皇帝在圜丘顶部的三叩九拜程序,还未全部走完就中止了。
同时众臣耳边也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众臣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谁能接受在祭天大典这般庄严的场合,出现这么不吉利的哭声,这完全违背了众臣的常识。
有着平化侯爵位的唐尊,在这场大典中的位置属于侯爵级祭坛范围,在众多祭坛中与中央圜丘的距离,仅次于合祀其他神灵的祭坛。
因此哭泣声传到这个位置,仍然足够清晰。
按照唐尊的估算,应该是那块没有按原计划混入曼陀罗花汁的饴糖,产生了预料之外的效果。
这可是黄门郎特地从皇室秘库中取出的罕见之物,据传是前汉博望侯张骞从西域带回的奇株。
原本栽种于上林苑中,后来上林苑逐渐荒废之后,就再无来源,秘库之中此物也余数不多。
唐尊为了验证这声音,不是自己心有所思而导致的幻听。
他悄悄用手中的玉圭,顶了顶站在前排,刚刚从大司空转任大司马不久的王邑,低声道:
“大司马可曾听闻异声?”
王邑先是用眼角余光扫了扫与自己并排而立的两人:大司徒张邯和大司空崔发,发现这两人显然也听到了身后的问话。
同样隐约听到了哭泣声的王邑,此刻却深恨身后发问之人。
前排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三公并立,为啥偏要向自己这个大司马发问。
这个问题在眼下这个场合,可不是那么好回答,难道就因为三公之中自己姓王?
见大司马王邑久未回应,唐尊忍不住又用玉圭戳了戳前排的大司徒张邯,低声道:
“大司徒可有耳闻?”
张邯面色丝毫不变,身体挺直如松,目视圜丘方向,只做不知。
王邑心底暗笑,也轮到另外两位了。
当唐尊准备继续对前排三公之中,唯一剩下的大司空崔发动手时,与唐尊并排而立的太师王匡实在忍不住出手了。
按照新朝制度,太师、太傅、国师、国将并列为四辅,而太师王匡的年纪要比太傅唐尊小得多。
王匡之父安新公王舜,也曾任新朝太师,王匡这也算得上是子继父职。
身为王氏子弟,维护王氏江山是其本能,他当然不希望这场祭天大典出什么乱子。
唐尊一而再、再而三的小动作,让年轻气盛的王匡再也忍不住了。
只见太师一把握住太傅手中的玉圭,在其还未触及大司空崔发后腰之前,就硬生生的将玉圭扭转了方向。
好在唐尊所用的玉圭品质上佳,在外力作用下,并未当场出现断裂的情况。
否则不仅会追究制圭的少府玉匠之责,还会让此时的场面更加难看。
唐尊意外的用余光瞟了王匡一眼,果然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啊!这等场合岂能如此粗鲁!
只听见王匡气急败坏的低声道:“异声吾已耳闻,公欲如何?”
王匡没有直接说出,自己听到的是哭泣声。
这说明他此刻仍然清醒,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唐尊目不斜视的低声回道:“吾年老耳背,恐有幻听之疑,幸得太师验证。”
“异声之事关乎大典成败,当此之时,吾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唐尊原本就没有彻底破坏祭天大典的打算,他只是想制造机会,重新扳回一局。
听完唐尊所言,周围的一众侯爵,都从原本的默默围听状态中抽离了出来,个个露出一副心如止水的神色。
就连年轻的王匡也是如此,这与年龄无关,果然能立于朝堂之上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