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司祝的刘歆,此时正在圜丘下方,离王莽、刘婴两人最近,他尚未发现“尸”的真正身份。
但是从圜丘顶部传来的哭泣声,却格外清晰,而且刘歆能听出这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那么发声之人显然不是王莽,而是“尸”的扮演者在哭泣。
精通上古礼制,并一手操办了这次祭天大典仪制工作的国师刘歆,比圜丘之上的皇帝更清楚,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天之“尸”当场哭泣,此事一旦传扬开来,会带来何等严重的恶劣影响。
自己数十年积攒下的声名,极有可能因此而一朝丧尽。
当务之急是如何扭转这一局面,白发苍苍的刘歆陷入苦思。
刘歆无意中看到祭品坑处,投石机燃烧殆尽后留下的大堆黑色残骸,突然灵机一动。
“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这架饱经战事的配重式投石机,是祭品之中前所未有的凶器。
完全可以将其作为向昊天哭诉的引子:当今天下板荡,兵凶战危,迫不得已献祭凶器,以求昊天保佑。
只要以此为引,将“尸”的哭泣,扩大到整个祭天大典,所有的参与者都当场痛哭流涕,那么原本的危局就转变成了哀兵之势。
刘歆经过反复思量,觉得这是目前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扭转局面的最佳方案。
时不待我,刘歆立刻开始着手落实。
首先要将这一方案告知圜丘顶部的皇帝,同时还要将其传遍祭天大典的整个场地。
好在祭天场地建造之初,就考虑到了扩音功能。
不仅是场中诸多建筑的方位朝向,有利于音波扩散反射。
而且很多关键地点,就好比之前刘歆跪读祭文的位置,都提前埋设了扩音之用的大缸。
此刻只需要刘歆在原来的位置再次发言,相关信息很快就能传到众人耳中。
年近古稀的老人,迈着在这个年龄段中绝无仅有的矫健步伐,疾步走到预定位置,泣声疾呼道:
“大新受命,已然十载,今国有大灾,当哭以厌之。祭献凶兵,上天垂怜。”
说完刘歆就开始领头大哭。
已被刘婴的哭声弄得手足无措的王莽,听到圜丘下方传来的更大哭声。
先是脸色大变,接着听到刘歆所发之言后,立刻反应过来,当即捶胸顿足,放声嚎哭。
自此,从中央圜丘处传来的哭泣声越来越大,刘歆所发之言也同步传扬开来。
距离圜丘最近的祭祀人群就是由诸多列候、关内侯组成的侯爵群体。
其中最先领悟到刘歆所言精髓的是大司空崔发。
“《易》中有言,先号啕而后笑,正宜呼号告天。”
言毕崔发第一个开始捶胸号哭。
接着反应过来的是大司马王邑,也随之放声大哭,同时悄悄踢了身后的堂弟王匡一脚。
年轻的太师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太傅唐尊已经是痛哭流涕。
随着四周哭声震天,尚未流出半点眼泪的王匡,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又被前排的王邑暗踹了一脚,反应迟钝的他这才低头干嚎起来。
从侯爵到卿爵,从卿爵到大夫,再从大夫到士爵,最后从士爵到庶民。
愈来愈大的哭声从中央圜丘由内向外,逐渐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很快整个祭天场地都陷入了嚎哭之中,刘婴的哭泣声此刻也不再显眼。
发现面前的凶恶老头转眼变脸痛哭不止,刘婴抽抽涕涕的停止了哭泣。
反而盯上了对方保养甚好的长须,好奇的凑了过去。
刘婴在安定公第之中,可从没见过如此长须。
毕竟一直伺候他的中黄门赵忠,身为宦官当然不可能有须。
而刘婴自己嘴上也刚刚冒出些许茸毛。
正垂首嚎哭的王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胡须已被刘婴一把抓住。
王莽猛然抬头,瞬间传来的剧痛,使得王莽的哭声都暂时中止了。
看着刘婴手中的几根断须,王莽勃然大怒:小子岂敢如此无礼!
还不等王莽发作,即使是以刘婴的幼儿心智,也明白自己是惹毛了对方。
刘婴慌张的四处张望,开始像以往在安定公第之中那样,企图寻求赵忠的帮助。
可是此刻的圜丘之上,只有王莽、刘婴两人。
遍寻无果的刘婴,嘟囔着将手中的断须递给王莽,希望获得对方的原谅。
原本怒气冲天的王莽,此刻也回过神来,自己何必与心智不齐之人计较。
尽快结束这场意外频发的祭天大典,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