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长陵邑,第五氏的坞堡中,第五伦正与好友董喜沿着堡墙散步闲谈。
“伯鱼,汝可曾听闻近日南郊祭天之事?”董喜道。
“老贼妄称天命,堂堂祭天大典,竟以哭泣收场,也是自古未闻之事。”第五伦嗤笑道。
“老贼向来行事荒唐,天下进献符命以求富贵者,如飞蛾扑火,层出不穷。”
“但此番似有不同,祭天之后所赐名为‘新纸’之物,更胜简帛,短短数日已风靡长安,多有求一纸而不可得之辈。”
“老贼声称此物乃昊天赐福所造,城中士子多为其所惑。”
董喜祖上源自前汉董仲舒一脉,世代居于茂陵邑。
从汉高祖开始,朝廷出于强干弱枝,还有北抗匈奴的考虑,历代汉帝在继位建陵之初,就会迁徙大量豪门望族以充陵邑。
汉武帝自建元三年置茂陵邑后,就将家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豪族,强行迁徙到茂陵邑。
当时的茂陵邑人口足有六万余户,甚至超过了那时长安城中的人口,董喜先祖一脉就是那时迁徙至此。
茂陵董氏一族向来忠于汉室,王莽篡汉后,董族就自守于茂陵策村,不仕新朝。
董氏族规能管住自家子弟,却不可能管住所有的策村村民。
一些贪图祭祀赏赐的的策村民众,在祭天大典结束后,从南郊带回了王莽的特别赏赐——新纸。
这种更胜简帛的纸张很快就从村民手中,流转到了董氏子弟之间。
这些用惯了简牍的读书人,稍加试用就明白了新纸的好处。
但是村民们从南郊带回的每人一张的数量,显然无法满足董氏子弟们的需求。
当他们获知长安城中有新纸出售,派人入城求购,却根本无法与城中士子们竞争。
即使在少府及时调整了外售策略,每人每日限购一定数量的新纸后,经过数日,董氏也仅仅抢购到了不足百张。
董喜作为嫡脉长子,分到他手中的也只有十张。
这次他受邀前来,随身携带的仅有两张,此刻被他取出递给第五伦。
第五伦看了看手中略微泛黄的纸张,笑道:
“南郊祭天之前,吾已见过类似之物。并非出自长安城中,而是贾人吕十八自关东贩运而来,名为演伯纸。”
“据其所言,演伯纸出自南阳郡,乃南阳大族阴氏所售。”
一般来说,从事长途贩运的贾人,是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货源来历。
但是吕十八从阴家那里拿到的,并不是关中区域的独家代理权。
就吕十八所知,与自己同时进入关中推销纸张的贾人,起码分作了十余路。
因此他也就没必要为纸张的来源保密了。
“演伯纸与此物相差无几,老贼不过欺世盗名之辈,将他人之物改头换面,正如昔日假造符命之事。”
董喜闻言大惊,“伯鱼所言当真?可有实物为证?”
第五伦笑道:“吾岂会妄言欺骗,汝可随我一观。”
董喜跟着第五伦进了坞堡内存放书籍之处,只见室内几案两端分别堆叠着竹简和纸张。
高高堆起的竹简,对比轻薄无比的一叠纸张,显得格外刺眼。
第五伦指着几案笑道:“吾初见此物,就以千字分别书写于简、纸,分置于案上。吾知简牍自此已废,帛书尚能苟延。”
董喜快步上前,拿起一张满是蝇头小字的纸张,与自己手中空白的新纸凑在一处,反复对比。
片刻之后,董喜叹道:“早知此物来历,何必与他人拼抢。吾闻南阳郡治已被汉军攻取,竟有贾人自南阳贩货至关中,不惧死乎?”
第五伦笑道:“太史公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贾人求利,彼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吕十八自称亲历宛城战事,据其所言,汉军攻城之时,离城百丈之外发石,落石如雨,城桓尽毁。汝闻此言,可有似曾相识之处?”
董喜闻言脸色大变,“蓝田王孟、槐里汝臣、栎阳申碣、阳陵严本、下邽王大,日前已尽数灭族,吾听闻五家壁垒尽毁于新军砲机之下。”
“战国之时便有砲机,此物竟有这般威力?”
第五伦肃言道:“吾也曾读《墨子》《战国策》,其中所言砲机并无此等威力,想来新军所用砲机别有机巧。”
“南郊祭天之时,据传其祭品之中有一砲机,正是曾攻打坞堡之物。老贼又托言此物为昊天所赐。”
“砲机与新纸,此二物与往日虚造符命决然不同,确有实效。吾以为,当是老贼偶获墨家秘传,托言天赐。”
董喜皱眉道:“若老贼借此二物,再收人心,伯鱼可有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