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青马镇青云阁。
行商大会来到了第三日。相比于之前的两天的紧张喧嚣,第三日的通商会对于各个商贾名门来说,便要显得轻松随意了许多。但是对于那些规模较小的商家来说,其实今天才是最重要的日子。
无论是六州粮引的争夺也好,唱卖会的竞价也好,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神仙打架。今日的通商会才是真正决定他们下一年饭碗是不是殷实的关键。
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东来西往的行商客,聚集于青云阁,互通有无,联系交易,一片喧嚣。
而作为前两日出尽风头的卫家,卞家等更是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不少想要在来年有所作为的商户,都主动前来结交。
卢缨儿在卫家二楼的雅居内,不停地招呼着来访的各商客。毕竟金银开道,实力服人,在连续两日的大手,各地行商更加认同卫家的实力,纷纷与卫家联系,想要在接下来的卫家商路布局中分得一杯羹。
卫家亲密伙伴吕家,也在第一日出了风头,今日俨然也成了北方六州商路上崭露头角的新贵,被各地商贾高看一头,四处寻找这位文采斐然,又行商有道的吕家少东家。
可惜在这广结商缘的大好机会下,这位少东家却不知哪里去了。只留下一位五大三粗的魁然老者在这里独自应对。
这老者明显是一副武人的做派,左眼上的那道刀疤与青云阁内行商做贾的气氛格格不入。让他在此应付着各路商行的主事,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但吕氏布庄也好,广茂司也好,怡翠栏也罢,都是‘彼岸’这里面在许昌城中留下的产业。它们不仅是探听各路消息的掩护,也是为组织提供资金支持的关键。
所以对于高顺来说,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得不尽心竭力地应付着。
满头大汗的老头子此时早已把脱离本职工作的吕承腹诽了几百遍。
二楼辽东熊家的雅居内,出奇的安静。此时整个房间的氛围与原本生活白山黑水间大大咧咧的渔猎为生的族民迥然不同。
熊家乃是辽东猎户的出身,自然与其他中原富商大户不同。整个房间内,没有那些精致细腻的摆设,只有几件粗朴实用的木器,墙壁上挂上了他们独有的皮毛和鹿首,倒是显得十分别致。
熊罴握着古锭刀双目紧闭,正在仔细地感受着能量的流动。古锭刀置于熊罴的胸前。钢刀被熊罴用右手紧握。在他宽阔的身体背后,坐着一人,正用令人恐惧的横七竖八长满白骨的右手按在熊罴的肩膀之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一众商家四处寻找的吕家少东家吕承。
古锭刀和熊罴的右手上的月能光芒渐渐连接成了一条封闭的通路。一丝丝苍影之力从刀身向肩膀处吕成的白骨手臂上流淌。
没用多大一会,熊罴张开眼睛,缓缓地吐了一口。面容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熊罴站起身,握起膝盖上放置的钢刀。在雅居的内室,开始舞刀。
之前令他气血凝滞的古锭刀此刻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如臂使指。时而若飞燕游龙,时而若惊涛拍岸。时而若夔牛归海,纵横捭阖之下,丝毫感受不到错顿之感,与昨日截然不同。
一趟断浪刀法使完,熊罴面露喜色,走向吕承便是一个紧紧的拥抱。吕承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享受这种礼遇了。不过经历过几千年后文明的他,对于拥抱倒也不是十分排斥。也回报给熊罴了一个紧紧的拥抱。
熊罴哈哈大笑,用蹩脚的汉话,说道:“我在中原…,经常抱人。你们汉人,很少…喜欢。你不一样,哈哈,哈哈哈。”
吕承也笑着说:“熊兄,盛意拳拳,我感同身受。哈哈”
熊罴说道:“我们讲…,信。这铠甲你拿去。”
吕承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布袋,置于熊罴年前,说道:“此乃昨日铠甲之资。熊兄,用一千八百金,这里是三千金。多余的便是小弟酬谢熊兄的了。”
熊罴哈哈大笑,说道:“吕公子,此处汉人都是爱算来算去的人,你,不一样。哈哈,哈哈哈”
吕成笑着说:“势利小人眼界只在足下,熊兄胸中志向远大,腹有沟壑,岂是那些蝇营狗苟之辈能体会得了的。”
熊罴眼睛直直地盯着吕承,说道:“吕公子,你夸我,我都不大懂!哈哈哈,哈哈。”
吕承微微一笑,朗声说道:“熊兄,来自辽东北地,气候寒冷,族人大多生活困苦。粮食衣物对于边民更为急需紧俏。兄台,斥八百金于一兵刃,着实奢侈了点。旁人不知,我却算过,八百金足够边民三千人度过一年的寒冬了。
若是兄台只不过是为了猎杀些寻常的凶兽,我觉得这古锭刀可能也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熊罴默默不语,只是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吕承接着说道:“熊兄,得此刀恐怕不是仅仅为了对付那些畜生的吧。辽东公孙家恐怕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了。”
熊罴面沉似水,完全没有了刚才大大咧咧,莽里莽撞的模样。
吕承接着说道:“人人都说辽东地处北荒,族人大多粗鲁无礼,难以管教。不过兄台这十几位护卫。目光炯炯,体格健壮,更难得的是少有的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这在辽东边民中,实属少见。”
熊罴一改刚才吞吞吐吐不流利的汉话,娓娓答道:“吕兄,你此言差矣啊!你怎知我等不是公孙家的手下士卒。”
吕成撇了撇嘴说道:“我想似熊罴兄这等大才,如处囊之锥,必脱颖而出。公孙家不可能不发现如熊兄这般才干的人物。怎么会让您流落为一介商贾之徒呢?
再说,古锭刀虽是宝物,但以熊罴兄你的才华,若是在公孙家帐下效力,必定会得到重用,得到个兵刃都不应该是什么难事。所以,兄台必定不会是公孙家的人物,而应该是公孙家的死对头。
而熊罴兄你对我的态度更是让我起了怀疑。这‘焚甲’吕承虽然志在必得,但熊兄却甘愿冒险,与我一同做了此局,为吕某得此物,想来不仅仅是因为我能够为你调理气血,疏通筋脉的吧。”
熊罴哈哈大笑,说道:“吕兄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熊某的这点小心思倒是被吕兄摸了个一清二楚。不过熊某的心思倒也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吕兄早已心知肚明。”
吕承哈哈一笑,用手指沾了沾水杯里的茶汤。在桌面上写了一个“三”字。
熊罴瞥了一眼,抬头望向吕承。叹了口气说道:“和吕兄这般聪明的人,说起话来倒是轻松许多。既然吕兄已经知道我熊某目的所在,不知道吕兄可不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了。”
吕承笑着说道:“吕承只不过是一许昌城里的买卖人,并不像熊兄想得那般手眼通天啊!”
“吕兄不要谦虚,昨日我已经见到兄台与曹三公子之间亲密无间的模样,若是兄台能够成为我辽东黑水族与曹丞相联结的助力,我熊罴及黑水族六千多族人必定对吕兄感恩戴德。”熊罴流露出少有的真诚。
吕承也不拒绝,说道:“熊兄,你且说来听听。”
熊罴朗声道:“辽东之地,多年来一直被公孙家把持。其先主公孙瓒倒不失为一代豪杰,让辽东逐渐繁茂兴盛起来。只是到公孙瓒将军身死,他的儿子公孙度得了辽东太守之职,也勉强能够保土安民,无为而治。那时我黑水族人以打猎为生,尚可以填饱肚皮,居民安定。
谁曾想等到公孙瓒的孙子公孙康继位之后,大改他祖父,父亲留下的保境安民的修养之政。他好大喜功,四处树敌,对四邻的异族也是百般挑衅,一会儿与扶余国起争端,一会儿和东夷族弄纷争。折腾得辽东百姓死去活来。
而每每与其他部族发生争斗,都是让我们黑水族去冲锋陷阵。送死的是我们黑水族,若是胜了功劳没有我们的,反而是他们公孙家的亲兵去分享胜果;败了便怪罪我们族人未尽全力,百般对我们迫害凌辱。这几年下来,我们黑水族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枉死在战场上的更是不计其数。
整个黑水族从最多的万余人,只剩下到现在不到六千多人了。为了整个族人的命运,我不得不铤而走险。”
吕承正色道:“为族人披肝沥血,纵九死而犹不悔。兄台大义。正是我中华民族之脊梁,”
熊罴诧异问道:“中华民族是哪个,可也在我辽东?”
吕承哭笑不得,刚才脱口而出,竟然忘了今时今日的处境。忙解释道:“中华民族是一个黄河附近的民族部落,包容性极强,也有不少如熊兄一般深明大义的热血男儿。熊兄大义凛然,吕某颇为敬佩。”
熊罴说道:“无论如何,我熊罴定会带我黑水族人脱离苦难,早日过上安心的生活。
不过,若是能得吕兄相助,我黑水族成功的希望就大了很多。到时候熊罴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吕兄的恩情。”
吕承哈哈大笑,忙说道:“兄台多虑了。吕承一不求钱财,二不求回报。曹三公子为人正直,对百姓也是一腔热忱。只要我与他说明道理,一定会使曹丞相成为熊家复起辽东的助力。丞相大人志在天下,不会容忍公孙长期割据辽东,黑水族又有覆灭公孙之愿望,你们二者有同心之志,必然会一拍即合。
公孙家无德无道,必遭覆灭。我吕承愿与熊兄歃血为盟。日后相互照应。助黑水族人重新安居乐业。”
熊罴正色说道:“今日之事,熊某铭记于心。我熊罴一生言出必行,刚才有所隐瞒也实属无奈,请吕兄见谅。吕兄既然帮我解决了古锭刀控制的困难,我熊罴说话算数,这铠甲自然是吕兄应得之物。
而适才吕兄又有助我黑水族之一,说来惭愧,我熊罴却再无可报答之物。今后我熊罴愿与吕兄以兄弟相称。我辽东熊家定不辜负吕兄真情实意。”
熊罴展颜一笑,紧绷的面容终于放松下来。他右手食指一动,站立一旁的手下便将已经准备好的‘焚甲’端了上来。
吕承微微一笑,说道:“熊兄,有这‘焚甲’足矣。既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你我二人的情分今日就寄托在这‘焚甲’之上,我吕承的心意便如这‘焚甲’,赤金不夺。”
二人推心置腹,不在话下。
就在吕承与熊罴二人暗中结盟之时。青龙阁二楼的卫家独自的雅居内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此时招徕各方宾客的东主却不是这几日大出风头的卫家少奶奶,而是被卫家作为首席幕僚极为看重的宋先生。
宋亮此时志得意满,多年来压抑在他心里的抑郁和不甘今日终于烟消云散了,心里也感到轻松了许多。
不过本应该在此主持大局的卢缨儿此时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稍早之前,卢缨儿收到了一封急信,便突然离开了。没有更多的说明理由,只是推说有重要客人要见,便一去不见踪影了,就算是宋亮也不知道她的行走。此时的青云阁只留下了宋亮自己一人在此应付各路商客,这一番忙碌下来倒是让宋亮有些疲累,不过这种意气风发的快感倒是让他十分享受。
就在众人抓破头也想不明白如此重要的时刻,卫家少奶奶会去往哪里的时候。此时的卢缨儿却出人意料地坐在龙悦雅居的后花园凉亭里。这个时辰,一里以外青龙镇上行商大会正进行最热络的时候,各路商家的买卖行市正如火如荼。龙悦雅居里更显得极为清静悠然。
此时的龙悦雅居几乎没有什么旁人了,连店主东家都去往青龙镇看热闹去了。而唯一有可能会留在雅居内的曹植、曹冲二兄弟却对商人之间这种虚情假意的勾搭寒暄意兴阑珊。一大清早,二人吃完了早饭,便径直离开龙悦雅居,去往不久之后皇帝陛下将要去祭天行礼的毓秀台了。
本应该在此时的青龙镇大放光彩接受众人交口称赞的卫家少奶奶卢缨儿此时却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悦雅居后花园的凉亭之中,她的对面坐着一位气质雍容的贵妇人。
这名妇人年纪约莫刚过四十,生得端庄秀丽,一身贵气。可以看得出,这名妇人虽然没有卢缨儿那般美艳不可方物的绝美姿色。但她一颦一蹙,举手投足却始终透露着一股隐藏不住的优雅气度,这种贵族气息甚至比卢缨儿还要强。
这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没有几十年世家大族生活的打磨是绝对沉淀不下来的。
只是此时这名贵妇人却面容十分严肃,不苟言笑,她严肃的神情时不时地会向周围散发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平日里一贯沉稳的卢缨儿,在此时竟然也表现出一种少有的局促不安。可见这名贵妇人的身份绝对不同寻常。
清静的后花园凉亭里一片静谧,伴随着风铃在春日微风中发出的悦耳声音,卢缨儿怯生生地开口说道:“夫人,那本佛经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烧成了灰烬。您大可放心。”
贵妇人眯着眼,目光根本没有朝卢缨儿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她抬起茶盏,呷了一口,略微皱了皱眉。
卢缨儿急忙起身一边将新调的茶汤为女人添上,一边轻声说道:“这庐山云雾,是刚摘的新绿,前泡会略有苦涩,夫人调着喝,会有特别的清香。”
这一次贵妇人抬起头,略微一笑,说道:“缨儿,你有心了。”
卢缨儿急忙施礼道:“夫人,折煞小女了。这一次能够得到六州粮引,若不是夫人及时将林觉反水的消息告知于我。缨儿是决然不会知道的,卫家也不能成功得到六州粮引这么大的恩惠。缨儿手中这一盏茶尚不能抵偿心中对夫人感激之万一。”
贵妇人不动声色,只是缓缓站起身,双眼望向这春日里满园缤纷的美景,幽幽地说道:“这等俗事真的是煞了这满园春色的风景。缨儿,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卢缨儿点点头,不再言语。
“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这个宋亮倒是有趣得很啊!”贵妇人突然开口说道。
卢缨儿脸色一变,急忙说道:“夫人,这只是我们卫府那下人胡言乱语,您切莫当真啊!缨儿乃是卫家媳妇,更是代表着颍川卢家的脸面。自然不会做出那逾越之举,给让夫人和卢家百年来的声誉受损。”
贵妇人呵呵一笑,朗声说道:“缨儿,你这般模样倒是为何啊?如此紧张兮兮,大惊小怪什么?这小女人的做派倒真是令我失望啊!”
卢缨儿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忙说道:“夫人,缨儿知道错了!定会和那宋亮做个了断,决计不敢了!”
夫人突然转过头,正色说道:“错!何错之有!”她眯着双眼,目光里反而透露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一种责备,更像是一种欣赏。
“呵呵,卢缨儿,你可是小看我了!”贵妇人冷笑说道。
“缨儿,你可知道,整个卢氏族中,上上下下千百人。嫁出去的妇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夫家身份比你贵重的有,财帛比卫家丰厚的有,而我却为何只看重一个没有我们卢家血脉的你,这几年来更是一直愿意倾尽全力地帮助你?”
卢缨儿急忙回答道:“夫人,你对缨儿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就算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无法比拟。缨儿一直以来铭记于心。一直以来缨儿都以为夫人知道我身世可怜,怜惜于我才会对缨儿视如己出。”
“哼!幼稚!乱世天下,生灵涂炭!比你可怜之人大有人在。我虽是一介妇人,却没有你想得那般慈悲心肠。这种妇人之仁我从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有。”贵妇人喝着茶,冷笑说道。
卢缨儿不置可否,只好立在一旁。
“卢缨儿,说来可笑。只不过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因为你的眼里有光,有火光。那种可以烧毁一切的火光。”贵妇人看向卢缨儿,眼中闪烁着炙热的光芒,仿佛要把卢缨儿融化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