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这棵大树它太大了,也太老了。它的上面附着太多的枝丫了。它支撑不住,就快要死掉了。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那一点点的星星之火,也许在一刹那便熄灭在凛风中,但也许会在转瞬即逝的那一刻冲天而起,燃起熊熊之火焚烧掉那些残枝败叶。只有这把火兴许还能让这棵摇摇欲坠的树,重新找到那么一丝活下去的可能。”贵妇人幽幽地说着。
卢缨儿仿佛明白了贵妇人的心意,却似乎还有所顾虑,它说道:“这场火若是太烈,连同这棵树也烧尽了,该如何?”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卢家的命运,那就让我和卢家一起灰飞烟灭吧!”贵妇人决绝地说道。
“不过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你知道我们这种人,下定决心的事便没有办不成的。向死而生才能绝处逢生,我一直深信不疑。”贵妇人目光灼灼,看着远方天空中穿梭的流云。
“二十三年前,我嫁给了如今位高权重的都亭侯曹仁,那时的我只有十七岁。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刻薄寡恩的男人一直想要熄灭我眼中的光,但是很遗憾,他做不到。因为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做得到。
而你,卢缨儿,我知道,你眼中的那团火和我一样,是不可能熄灭的。我就是要看到这团火到底会燃起什么样的滔天烈焰。”
贵妇人轻声冷哼了一声说道:“男欢女爱嘛,是多么寻常的事啊!男人可以在外面眠花宿柳,女人为何不能呢?宋亮嘛,人长得俊俏又有文采,花一般的男子,怎么能不惹人爱呢?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们卢家的卢缨儿。那个狗屁的卫洪是个什么腌臜泼才,猪狗一样的东西!”
这个曹丞相手下最得意的宠臣都亭侯曹仁的大夫人,颍川卢氏族长的嫡长女卢凛正用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卢缨儿俏丽的面颊。一脸的慈爱,一件的恋慕,仿佛正在把玩一件精美绝伦的瓷器。
“真美!真美!”卢凛赞叹说道。
“这么美的女人就是需要爱的,这样的美貌也只能会在爱的滋润中才会生机勃勃。
只不过这种要求要难一点儿罢了。不过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只要你比男人强大,强大到让他对你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时候。那你便可以随心所欲,予取予求了。”卢凛冷冷地说道。
卢缨儿默不作声,只是听着卢凛不停地说着。
“我出生的时候,我爹给我取名卢铃,我不喜欢!铃声音太小,没有人会在乎的,既然是声音就应当是凛冽的寒风,要让所有人听得到,记得住,忘不了。
所以在我十岁的那一年,我便改了自己的名字,把玲改成凛。爹爹不同意,我便割破了我的手腕,将我的血洒在了族中祠堂的门前,爹爹永远记住了我那张满脸是血污的脸。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写错我的名字,卢凛,凛风的凛。
这几十年来,谁人听不到我的声音,在卢氏家族如是,在都亭侯府上也如是。也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都亭侯曹仁将军。”卢凛说着,双眼也渐渐泛起了光芒。
“这二十多年来,我们的曹仁大人气啊,谁说不是呢?堂堂的都亭侯的正妻与人通奸还生下来一个孩子。哈哈,想起来就着实让人开心啊!”卢凛的语气已经近乎疯狂,这一番话简直是匪夷所思。
卢缨儿在一旁静静而立,一直不敢言语。直到听到了刚刚都亭侯夫人脱口而出的最后的那一句话。她满脸震惊和恐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对于她来说,知道了如此隐秘之事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她不知道卢凛为何要将这告知与她。
都亭侯夫人满不在乎地说道:“缨儿,你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何要和你说这样一件自己的丑事。其实很简单,因为我看见了你眼里的火光,我知道你懂我!”
卢缨儿心中惶恐,急忙辩解道:“夫人,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都亭侯夫人笑着说道:“缨儿,你不必慌张。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卢凛既然敢和你说,自然有我的道理。”
卢缨儿不敢言语,只是微微抬了下头,看向卢凛的目光显得局促不安。自己已经对宋亮动了心,心中有鬼。更是紧张自己的秘密被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知道了多少。
卢凛却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缨儿,当年的我便像现在的你一样,既懵懂无知又心存幻想。你虽然不是我们卢家血脉,却也是在卢家长大的,卢家的女人有几个曾体会过被人关心呵护的滋味。父母双亲意味着礼法的规矩,兄弟姐妹意味着勾心斗角的对手,每日都生活在惶恐和不安之中,何曾体会过亲情的温暖。
所以对于我来说,当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真正到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便投身其中。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不曾有半分犹豫。所以直到今日,那种美妙的感觉依然让我无法释怀。即使这段感情让我酿成了大错,一生的大错。”
卢缨儿轻声说道:“夫人今日贵为都亭侯夫人,天下女子能与您这般的已经寥寥无几了。”
“都亭侯夫人,呵呵,臭不可闻。”卢凛冷笑说道。
“缨儿,你可知道,早年间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一个唯一的孩子。但是却不是都亭侯的孩子。
那个时候正是黄巾之乱最盛的时候。我便是在那时候遇到了我的他。他仿佛英雄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便知道,我心里的那团火彻底被他点燃了。而他也倾心于我,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不久之后,我便有了他的骨肉。
对于卢家来说,长房嫡女竟然与人私通,未婚先孕,会让卢家几百年的颜面扫地。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再不想办法,恐怕就会我俩都会大祸临头。”
卢缨儿急忙问道:“何不让那孩子的爹,向卢家提亲。自然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卢凛面色冷峻地说道:“当时他刚刚起事,又治军有道,在剿灭黄巾贼时,连战连胜。他治下极严,规定部下,行军不可近女色。麾下将士无不顺从。若是此时他自己却带头违反军纪,还独自娶妻。这岂不是让军心糜烂,自己的功业毁于一旦。
所以我只能等待下去。
但是,我始终梦想着能有一天,他能骑着他的白马,锦衣华服地来向卢氏族中长辈来提亲。
可是这一切都被曹仁破坏了。
那时候我与曹仁也有见过几次面。那时候的曹仁还没有什么重要官职,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只是从旁人处听说他好像特别钟情于我。我当时正和我那情郎蜜里调油,自然没有什么察觉。
结果突然有一天,曹仁他亲自来到了卢家,向卢家家长提亲。虽然曹仁当时官职不高,但曹军当时名望极佳。卢家更是看重曹军的潜力。如今看来,家中老人还是目光如炬,赌对了这一局。
可是对我来说,曹仁的提亲虽说是救命稻草,将我从珠胎暗结的窘境中解救了出来。但是这也意味着我和我心爱的男人从此再也不可能有机会走到一起了。
但是很遗憾,我是抵抗不了整个家族的决定的。
我把这一切的怨恨都强加在曹仁身上。所以我便开始憎恨曹仁这个破坏了我一生幸福的人,直到现在。
七个月后,我的儿子出生了。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如果我再不去见我那个情郎,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吧。
可惜,我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私底下又和他见了面,一次,两次,三次…。一切都止不住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终于,曹仁他撞破了这一切,他终于知道了一切。
而我的噩梦也就此开始了。
高贵的卢家的嫡女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用人世间最肮脏的言语侮辱,甚至用长满钉刺的荆条狠狠地抽打,但是我并不后悔。我本就不爱他,看着他狰狞的模样,并没有感到恐惧。
直到…
直到曹仁提着剑冲向了我刚满百日的孩子。我绝不能让我的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挡在孩子和曹仁的身前,看着剑从我的小腹慢慢地刺了进去。我晕倒了。
等我醒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我的儿子,我疯狂地以为孩子已经死在了曹仁的手里。
我绝食了七日,几乎丢了性命。直到我的情郎来到了我的身边,告诉我孩子并没有被曹仁杀死。而是送到了他的手里,十分安全。
只是曹仁说了,这个孩子不能够再出现在他和我的生活里。若是被曹仁发现这个孩子,曹仁就会亲手杀死这个孩子。
二十年来,我痛不欲生,那次痛贯小腹的伤也让我再也不会有任何子嗣了。我与那曹仁仿佛仇敌一般。就算是他贵为都亭侯,在我眼中他也只是一个懦夫。直到去年,我又一次见到了孩子的亲生父亲,才知道我的儿子尚在人间。想来也该有二十岁了。”
卢缨儿叹了口气,说道:“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夫人,这也是难为你了。”
卢凛微微一笑,说道:“缨儿,你可能会以为曹仁是碍于卢家的家世和自己的面子咽下了这口气。其实不然,只不过是因为他这个懦夫没有这个勇气。他没有勇气去面对让他背负耻辱的男人。因为那个男人在他曹仁心中是比天还要大的所在。”
卢缨儿眉头紧锁,突然眼光一亮,刚想说什么。却又突然咽了回去。
卢凛苦笑说道:“以你的聪慧,不可能想不到,这天下能让都亭侯甘愿咽下这等屈辱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你是说,是那个人!缨儿不敢说!”卢缨儿捂着嘴,轻声说道。
“你不必猜了!正是丞相大人,这二十年来,曹仁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成为丞相最得力的宠臣和心腹。除了他确实有着常人未有的才能,和这件事也不无关系。或者说丞相大人故意在给他一定的补偿。
你以为这人人皆知富得流油的六州粮引,为何会一直被都亭侯掌控在手中。朝中各路勋贵重臣明知这是块大肥肉,却都毫无怨言,甚至不曾都不曾表露出任何非分之想。那背后的原因,正是丞相大人一直以来毫不动摇的支持。”卢凛继续说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二十年前都亭侯提亲卢家,也应该是丞相大人暗中怂恿的吧!”卢缨儿回应道。
“丞相大人对于曹仁来说,不仅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族中兄弟,也是一直以来教导他培养他长大的人。这件事发生前,在曹仁的心里,他对他的这位堂哥的敬重甚至要胜过他亲生的父亲。
但是,曹仁这个人,气量狭小,刻薄寡恩,这件事就像一根毒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他遭遇如此屈辱,怎么能忍气吞声。既然无法对曹操怎样,他便将这些仇恨一股脑发泄在我的身上。这二十年来,只要有机会,他便会想方设法地折辱于我。昨日的那卷佛经就是最好的证明。”
“夫人,虽说这卷佛经已经被我毁了,可是这卷佛经到底有何来历,你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毁掉它?”卢缨儿问道。
卢凛叹了口气说道:“你在拍卖会上拍到的那卷佛经,根本不是什么天竺高僧竺法兰所篆的经书《法海藏经》。
而是我当年与丞相大人互诉衷肠的书帛。昨日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开这羊皮卷,我和丞相间的旧事恐怕就要大白天下了。
所以万般无奈下,我只好求助于你,拜托你无论如何也要拍下此物。所以这正是那睚眦必报的都亭侯大人来羞辱我的,也是借机敲打你的毒计。”
卢缨儿叹了口气,宽慰说道:“夫人,你且放心,我已经按照您当时的叮嘱,一拿到佛经便将它一把火烧了。从此这件事在人世间就再也没有痕迹了。今日您对缨儿所讲之一切,缨儿也一定守口如瓶。世间若再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你便要了我卢缨儿的性命吧!”
卢夫人平静地说道:“缨儿,我既然能够和你说,自然有说的道理,自然也不怕你泄漏消息。
我也不瞒着你,我还需要你日后助我。若是不将这一切跟你分说明白,日后你我间有了误会,反而更难。所以我就必须对你坦诚相待。你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做。”
庶出身份的卢缨儿心里明白,这位卢家嫡长女卢凛才是整个卢家的根本所在,是可以得到家族全力支持的。而自己和卢凛相比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利用工具而已。而只有靠上了这棵参天大树,自己和宋亮日后想要摆脱卫家和卢家的束缚,真正地站稳脚跟才有可能。
“缨儿,言归正传。我做这一切,特别是将六州粮引放在你的手里,就是需要你助我完成我的最大心愿!”卢凛抬起头,双眼望着卢缨儿说道。
“帮我找到我孩子……。”在这一瞬间,卢缨儿仿佛看到了这个高傲冷酷的女人脸上从未出现过的那一丝温柔。
“有了六州粮引,你才可以堂而皇之地动用朝廷在北方的所有资源,有了这些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助我找到我那苦命的孩子……。”卢凛转过头,第一次在卢缨儿面前落下了眼泪。
……
午后,卢缨儿回到了青龙镇行商大会的二楼雅居。坐在软塌上愁眉不展,心里还在回想着都亭侯夫人刚刚给她带来的巨大的震撼。卢凛的这些秘密确实匪夷所思,但一想到自己的遭遇,卢缨儿又感同身受起来。自己的未来又会比卢凛好多少呢?
剪不断这些旁人的烦恼,所幸就不要再去想了。但是答应卢凛的承诺,自己还是要做到的。从现在她所掌握到的讯息来看,找到都亭侯夫人这个失落的孩子恐怕是大海捞针,十分困难。但是,此刻的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到六州粮运正式启动,她便要开始去四处打探这个失落在外的孩子的消息了。二十年了,卢凛的儿子恐怕也有宋亮那般的年纪了。
正在卢缨儿思虑万千愁眉不展的时候,雅居外的宋亮在经历了一上午的繁忙之后,也略微地休息一下了。青云阁的行商大会在经过了各路商家热火朝天的交流之后,也逐渐开始平静了下来,有的商户甚至已经开始进行离开青云镇的准备了。此时留在卫家雅居的客人也剩下得寥寥无几。
卢缨儿对宋亮这一早上对她的帮衬感到非常满意,看着宋亮的眼神也是极尽温柔。除去那些压抑在自己心头令人烦恼的琐事,自己身边终于有一个相知相爱的人了。从这一点上来说,自己比都亭侯夫人要幸福了许多。
一念至此,卢缨儿便想早早结束今日的行程。早些回到龙悦雅居,亲自下厨,烹三两小菜,补偿一下自己的情郎。
她喊来了帮忙的小厮去通知宋亮,准备离开青云阁,返回龙悦雅居。
就在这时,卫家二楼商会的门帘突然一挑,闪进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为何要说此人奇怪,自然是因为他的装扮十分的与众不同。
最特别的,便是此人头上戴着一顶青色的帷帽,一面黑纱遮住了他的整个面目,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他身着粗布麻衣,看起来倒不是很像家世富贵的人物,与今日行商大会上的各界名流士绅的装扮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材不高,也不是特别健壮,无论是样貌和服饰在人群中都毫不起眼。越是不起眼就越是奇怪了。
今日来到卫家商会的访客大多衣冠楚楚。为的是在卫家面前显示着实力,以此求得可以进一步合作的可能。而此人如此装扮,看来是不太愿意引人注目。
来人一进门,便在卢缨儿对面坐下,虽然不言语,但从他的动作上看不出有丝毫紧张拘束之感。看来也是一个经常与高官大户人家交往的世家贵族。
卢缨儿蕙质兰心,心细如发,知道事出反常,更是要小心对待。连忙吩咐宋亮将门帘挂上,吩咐外面不得让他人进入。二楼的雅居内便只剩下卢缨儿,宋亮和访客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