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这次打醮,本道尊不再用虚无缥缈的法术和祭祀去通灵,而是让他们的后人真真正正的燃烧他们先人的骸骨,让他们先人骨灰消失在这片土地。
这下,不止是崇尚礼法的士族,就连一向孝悌的百姓都不忍道:
这太残忍了。
玄空淡淡道:
残忍?生比死可残忍多了呢,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轮回,不必再受生时之苦。我的徒儿们都是极其乐意的,他们也决心修道,不再惦念红尘。
楼上的士族偏偏听的分外清楚,现在后悔不已,原先只是为了走个过场,故而躲得远远的,不愿观礼,现在却恨不得飞到楼下,质问玄空为何如此。
梅湖仍在狡辩:
为何偏偏选择我们豫章郡,其余郡不好么。
玄空摇摇头:
好不好,没有定数,本道尊也是承约天命。
芊芊总算反应过来,她抽了抽鼻涕,眼眶充血。
师,师父,弟子可以不吗?
芊芊是唯一一个女道童,若不是年纪太小,她就要入建康做秀女了,她的几个姐姐已经在冰冷的宫墙里死去了,可她还不知道。
她现在只知道师父要她焚毁自己的爹娘,她终于明白当初道观那么好心,将自己爹娘尸体收敛。
她年幼,如何做的这种事,对他们说的断绝轮回根本不理解,何况,她也不能断绝红尘,她自从见过慕天遥后,总是想着与他在一起玩,此时的她很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可她就是发自内心想要如此。
玄空冷冷的看着芊芊,生硬道:
入了道宫,背弃天师,你可知该当何罪?
芊芊惊惧无比,泪珠滚烫,急切不已,却无能为力。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给慕天遥:
大哥哥,你帮帮芊芊好么,芊芊不想焚毁自己的爹娘。
梅湖见慕天遥有些意动,急忙命官兵架住慕天遥:
休要多管闲事。
玄空淡淡道:
慕小友,来这世上一遭,莫要轻易强出头。
随后,他对百姓们道:
从今往后,你们尽可这般焚烧死去亲族,遂了他们入道的心愿,才能获得天师庇佑。
士族们睚眦俱裂。
若是百姓真的这般,棺木便派不上用场了,他们士族又得少一笔生意,而且百姓不会再敬畏士族,这道宫真该死。
慕天遥怒不可遏:
道尊,原以为你听进去了,没成想你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之前是让天和人捆绑在一起,让天救世,现在却是灭世。
那些士族没想到慕天遥还敢多嘴,不由对他高看几分。
玄空淡淡道:
慕小友,你很聪慧,且有灵气,可你终究悟不得真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们都是比较执拗的,不会为你轻易说动。
慕小友,你既不信道,不向天乞求相助,又何必让死去的亲族上天,寄托哀思,难不成你不信道,还要你的亲族信道,强加给他人,你不信道,该是信儒,儒可是说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今日,本道不想谈什么周礼孔孟,也不想说什么四大部洲,治中上天之国,因为慕小友说过,天就是天,道就是道,何必跟人间混在一起,可是天太善良了,又不愿意看到人间冥顽不灵,若是人间依旧无悔,天只有毁灭它才能放下自己的慈悲。
慕天遥怒道:
如若是这样,天行善完全是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自寻,自称已经仁至义尽,冠冕堂皇。
玄空倒没有为难慕天遥,他似乎不欲再与慕天遥纠缠,喝令:
众弟子听令,焚烧。若有人阻拦,可斩杀。
无人敢触道宫霉头,慕天遥也很清楚,自己已经出头了,若是继续不管不顾,不过送死而已。
一刹那,他又有一种无力感。
奇异的是,焚烧骸骨,火焰未逃出外,始终在帐中熊熊起舞。
随着焚烧完毕,这场打醮就闹剧般的画上了句号。
望着道士们渐渐消失,梅湖只得按捺心惊,命府上下人准备素食,款待百姓。
芊芊被逼着焚烧自己的爹娘,哭的撕心裂肺,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被道士们抬上牛车,放进已然焚烧过骸骨却丝毫未损的棺木中,粗暴无比。
慕天遥愤怒,却无可奈何,他不过是一个乡野少年,又能如何?
三吴地界的打醮,亦然落下了帷幕。
只不过,相较于豫章郡,稀松平常许多。
很快,朝廷派来的大中正和小中正,便马不停蹄的赶往豫章郡。
殷峰和张坤二人操持定品事宜。
慕天遥还不知道,他即将步入更大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