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一道颇值得注意的诏令下达:左光禄大夫汤思退复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兼侍读,汤思退至临安后立刻又除授临安府行宫留守。
汤思退从前乃是依附秦桧而得升迁至执政和宰相的主和派官员。皇帝的这道诏令,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赵官家害怕了。一方面准备着如果战败屈辱求和,另一方面他仍是有战局不利便出狩巡幸的打算,也就是他惯用的伎俩,逃跑,甚至可以一路逃到汪洋大海之中,于碧波万顷之间制夷狄于千里之外。
另一方面,十月二十四日,虞允文抵达了宋军所控扼的东采石。他是一路乘传而来,因为眼下军情紧急到了极点,又有都堂出具的文书,他始终几乎是马不停蹄,换马拉车,一刻都不敢在驿站里休憩。
虞允文今年也已过天命之年,为五十二岁。他凭借父荫入仕,又于绍兴二十四年高中进士,如今做到中书舍人、直学士院,虽然因为当年秦桧专权,压制蜀人的关系,不惑之年以后才进士及第,年龄上确实大了点,但仍然升迁迅猛,不过七八年间已经做到了正四品的中书舍人,成为中书后省的长官,有行诰命,签押中书省诸房文书的大权,直学士院则表明他与翰林学士一样可以起草诏令,也就是说虞允文是名副其实的两制高官(有宋一代,通常惯称翰林学士为內制,中书舍人为外制)。这一文臣高级官员的金身,才能指望压住前线那些字不识几个的丘八将领,这几乎是京朝官们的共识。
虞允文乘坐马车进入军营时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盘查,也没有士兵要求查验文书。这便令他大为惊异的同时再也坐不住,当即吩咐停下车马,走将下来,这视线所及的景象,几乎令虞允文瞠目结舌,半晌什么反应都无法做出地愣在原地。
只见宋军大营里几乎见不到巡逻的士卒,兵丁们三五一堆地随意散坐在各处,几乎全都解鞍卸甲,马也没人管了,不少人甚至升起了炊火,烤着不知道何处打来的野味鱼鲜,就差在军中喝酒了——虞允文看到的这支宋军,已经全无纪律可言了。
他一路往大营深处走去,也没人管他,只听到附近的军士们无不在痛骂王权。
“入娘的王太尉个没卵子的,丢下俺们先跑了,留着弟兄们送死,他自个儿却溜得比兔子还快,这他娘的打得什么仗!”一个肤色黝黑的士兵坐在地上破口大骂。
“小声点,吴阿四!没瞧见有个大官来了嘛!还要不要你的鸟头啊。”他边上一个汉子见到虞允文快要经过他们这边,赶紧规劝那口无遮拦的袍泽。
“怕他个鸟!反正俺们这些丘八贼配军的都是贱命,文官相公那群老爷们动动嘴就可以要了俺们的脑袋,如今败成这鸟样,朝廷又派个不懂打仗的大头巾过来,俺看八成是来贪墨俺们粮饷的……”
那吴阿四还待再说下去,早已是给左右的几个军士捂住了他嘴巴。在大宋,当兵的就几乎没有不怕文官的。无他,文官代表着朝廷,那奉命统军的帅臣几乎从来都是文官,杀你一个惑乱军心的大头兵,那真是眼睛都不用眨一下。
虞允文如何能听不到这些话?但他已非二、三十年纪初入仕途的文臣,他情知此时如果去理会这些满口怨言的士卒,重罚他们则可能引起士兵大溃逃甚至兵变;想和稀泥必然就是自取其辱,不如来个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