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虞允文接下来准备说的话都是自己胡诌的,他又不是如知枢密院事的叶义问那般得了督视江淮军马这样重要的差遣,都堂给自己的任务不过是劳军和往芜湖催促李显忠带兵马来采石并接管王权所部、布置防线,哪里有什么重大指挥交付给他,要他下达给王权帐下将领的?
但在亲眼目睹营中军心涣散到了极点以后,虞允文改变了主意,李显忠那边枢密院自然会有指挥交到他手中,都堂让自己过去,不过是担心他也学王权怯战逃避,然而完颜亮的东路大军已至两淮,要渡江极有可能就是从采石矶或者瓜洲登岸!此时东采石大营宋军眼见不过区区如此,恐怕不会超过两三万人,金人哨探一望可知采石防御力量之薄弱……如果自己跑去芜湖找李显忠的时候,完颜亮大军强渡采石,以自己所见的这支宋军的士气,不问可知,必然是一触即溃,说不定见到金人仿佛投鞭断流般布满江上而来的时候就未战先逃了。那时候才是天倾地陷!
自己必须留在军中设法鼓舞士气,稳定住军心,还要拿文臣的名义收服这几名将领,好节制全军,方便战时指挥他们阻遏金人渡江,支撑到李显忠率军赶来那一刻。
于是虞允文道:“两淮失守,陛下震怒,都堂和西府的相公们也都怒不可遏。罪在王权,诸将却是无过。诸位将军留在采石大营中,自然是报效君父、为国尽忠,当然是有功劳的。”
听到这里,众将都连声说着岂敢岂敢,惭愧惭愧的套话,脸上的笑容终于舒展开来,不再是尴尬的假笑了。
“但是!某今日来到大营中,所见所闻,简直是不堪入目!军营大寨居然无人把守勘察,营内士卒三五星散,介胄弗披,嬉骂有声,战意全无,军心消亡!此虽有王权之罪,但尔等治军如此,莫非以为朝廷典宪可玩,诛殛无术,以为某杀不得你们几个军汉嘛!”
一番话把此前已经放心地开始坐半个屁股的诸将都吓得滚落到地上,纷纷跪伏低头,连道不敢、舍人饶命等话语。大宋立朝以来以文御武,文重武轻的形势早已深入人心,莫说虞允文这样人高马大的两制朝官,就是一绿袍小臣,只要得了都堂给的军中差遣,一样可以一声号令便砍几个将佐的脑袋。除非一军将士都造反了,否则只要在大宋,文人士大夫永远骑在军将头上,当年的狄青即便做了枢密副使,仍然在忧惧中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心病而死,何况眼下这些小将官们!
“陛下金口玉言,对某此番参谋军事的差遣,不为遥制,许以便宜行事,尔等若有异议,可往建康一问督视江淮荆襄军马的叶枢密相公便知!”虞允文此刻也不叫众将起身,只是冷声吓唬着他们。其实哪有许他便宜行事的“口宣”!况且,根据朝廷制度,所谓口宣者乃是皇帝的口旨,确实可以不经宰辅和中书门下,直接面授或者通过一名中使宦官之类的传给当事官员,但凡是任何文武大臣在陛辞或其他场合得到官家口宣,按例须由?门祗候宣逾后,令本官抄录一份带往赴任的地方。假如这几员将领当场问虞允文要这份口宣笔录的文书的话,不管这几个丘八识多少字,他自然是拿不出的。因此虞允文非常巧妙地说成是你们可以去问被朝廷派往建康督军的知枢密院事叶义问——换言之,如果你们问我要文书看,对不起,许以便宜行事的口宣是给叶相公和我虞允文两个人的,那份文书在相公那里,你们若要查验,尽管去看。其实虞允文心里明白,这些将领哪里有胆查验这些,自己进来后先声夺人,已经占了绝对上风,吓唬住他们后,这些武夫巴结讨好自己都来不及,如何有胆量揣测自己是不是捏造了一个官家的口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