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盐的过程就像采盐人的日子,繁琐平淡,日复一日。
江水奔腾,在蜿蜒的山谷里咆哮而去。
山谷的两岸,是一层层木头支起来的盐田,盐田之间挨得很近,好在错落有致,远远看去像是白褐相间的楼台。
这里是采盐人的村落。
盐水从地下涌出,人们就在周围修筑了塔井。坚固的塔壁和幽深直通地底的塔井死死护着不断涌动的盐湖,即使江水上涨发生洪灾也不能毁掉采盐的生计。
采盐人要下到十多米深的盐井里,背上来百斤重的盐水,走过崎岖小道,爬到上面的盐田。
从盐井里背上来的水不能一股脑就泼在盐田上。先少少洒一点,把整块盐田浸湿,洒得要匀,不能东一块干,西一块稀。剩下的盐水也不能直接泼出去,要隔着竹筐倒,不能冲坏了盐田表面。
等到风一吹,太阳一照,盐水慢慢干涸,剔透的盐就结成一颗一颗的,也就该收盐了。
最上面那层盐格外白,放在太阳下面就像雪一样,杂质也少,卖的也贵。
后面的盐就不行了,也不白,还混着土石,人就不能吃,只能喂牲口。
倒的盐水越多,晒出来的盐就越纯。
采盐人一天至少得走四五百个来回。
他们晒得黝黑苍老,一步都不敢停,停下就没有饭吃,祖祖辈辈,在赖以生存的盐田里弯着腰忙碌。
采盐人的日子很苦。
但能活。
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过下去了吧。
就这样过吧。
宣正二十三年,西魏举兵进犯,战事惨烈,后停战,同西魏议和,割青州五城。
盐湖,田地,村落,都随着一张纸远去了,站在山头还能看到的地方,从此成了另一个国家的疆土。
家没了。
京城的江府没有江家老宅大,但胜在庭院景色好。
江秦冉一个人坐在长廊上,两条腿轻轻晃着,踢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堂姐江沁卿被大伯母叫走了,好像有客人来,也可能是不想让堂姐和自己呆在一起太久。
不过他还是挺喜欢堂姐,虽然不甚温柔,但很亲近,不像大伯家的其他人。
疏离。
尤其是同住在一起之后感觉更明显。
大伯冷漠得一点都不客气,大伯母则是用客气伪装冷漠。
连带着两个堂哥不和他玩,也不和他说话。
被排斥的感觉让人难受,对回到白州城寒亭巷的渴望又多了一分。在那个小巷里,他认识所有的小孩,他们会很多游戏,玩一天都不重样。
寒亭巷的一天过得很快,日出日落仿佛一眨眼的事。但京城不一样,这里的时间过得真慢啊,盼着盼着才能到天黑。
等待又把漫长拉得更长。
父亲今早被召进宫了。
皇宫,一个更陌生更遥远的地方。
江秦冉很害怕,一个白州城的教书先生会有什么理由走进皇宫。不安让他有些躁动,他怕,他怕父亲一去不回。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哭,望着父亲,希望得到一个不必担心的承诺。
但是并没有。
还是几句简单的嘱咐,让他乖乖呆在这里。
很快更不安的事也发生了,东宫来人把母亲也带走了,只说是姑姑召母亲见一面,却不准他跟着去。
不对劲。江秦冉感到了逐渐袭来的危机,他想抵抗这种恐惧,死死拉住母亲的手。但同样也没用,这不是一个小孩的坚持就可以改变的事。
他挣扎着想跟着母亲一起去,但被拦在门口,只能看着母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他们会回来吧。
一定要记得回来呀。
没有哭,虽然他快难过死了,被突然抛下。但他真的不爱哭,从小如此。
他宁愿跟着父母去面对那些陌生危险的处境,也不想呆在这个只有血缘没有感情的地方。
但他只能等待,等他们回来。
从早晨等到下午。
庭院里其实很冷,屋里烧着地龙,但他不想进去,热得让他心焦。
爹和娘还没消息,倒是等来了个意外的人。
听到有人在说话时,江秦冉正站起来跺着脚,冻得有点僵。
那声音似乎是两个男人,而且越来越近。
还不等他走过去张望,一个穿着深蓝披风的男人就大步走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冷着脸的大伯江晋唐。
男人一身寒气,直奔江秦冉而来。走到江秦冉面前,蹲下身拢过他的肩膀,仔细地上下打量他,神情很是激动,不住地点头,说着:
小冉都这么大了,养大了,好啊。
男人看着二十来岁,眼睛很大,有点孩子气。
看着江秦冉的目光满是热切,带着一种不能压抑的希望。
被这热烈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江秦冉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冉?这人和父母是旧相识?也认识自己?
疑惑使他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了大伯,江晋唐刚要开口,来人就打断大伯自己介绍起来,
我姓白,白洛,洛水的洛。
落水的落?
不不不,应该是洛水,是那条河。
尽管脑子已经在想洛水有多宽有多长,嘴上还是很乖巧的问候:
白叔父好。
这人应该比父亲年轻吧。
白洛倒是不客气,一边答应着一边拉着左右仔细看起来,上下打量完自己还不打算停手。又是摸头又是捏胳膊的,前前后后看了个遍,才露出欣慰满意的神情。
江秦冉也没打算反抗,乖乖的被转来转去的绕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