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几日,巨象上下都知道,秦总监身边多了个男人,重要活动无一缺席。
“你的员工们,很好奇我。”办公室内,朴正恩透过百叶窗向外瞧,对上不少视线。
“没派活,才觉得你新鲜,”秦茗仍在纠结她捞不起来的羽毛球,“等到开始做你的宣传,他们怎么都觉得你不顺眼。”
“你很执着。”朴正恩回到沙发坐下,看她用拿高尔夫杆的动作握球拍,不禁失笑。
秦茗把拍收进防尘袋:“工作累了,偶尔打发时间而已。”
电脑屏幕亮着,是暂停的比赛录像远景。
中韩国旗交错,挂在观众席上。
“朴正恩,你和沈烨?”饶是研究多日,秦茗还是未能组织完整问题,摁着圆珠笔为难。
好在他懂了。
听朴正恩娓娓道来,远比新闻生动。
“沈烨啊沈烨,”朴正恩无奈地念着,“如果没有他,羽坛就是我的。”
“如果没有他,两块奥运金牌必然是你的,”秦茗看着录像下结论,“他是你的一生之敌。”
伦敦和里约的羽毛球男单决赛有着同样的开场词。
“由中国-沈烨,对阵韩国-朴正恩。”
以及同样的结局。
“我不止输给他两次,”朴正恩细数,“连着刚过去的世锦赛,算不清了。但他是我的对手,不是我的敌人。”
“也就你能心平气和地说出口。”秦茗道。
“心平气和?”朴正恩摆手,神色松弛,“不过是自己跟自己怄气十几年,争不动了。刚开始交手才十七八岁,输给他当然不服气,看见他的新闻报道总写我是千年老二,恨不得躲在房间里永世不出门。当然,现在也不服,但不至于像记者写的那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多的是互相成就。下了赛场,我俩挺和谐的,偶尔聊聊天。”
“那你为什么还会继续打球?”秦茗想不通。
朴正恩身上没有世界冠军头衔,像是老天把他的那份给了沈烨,每逢大赛,注定的交锋,注定的结局。
两块奥运金牌后无来者,两块银牌也算前无古人。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真不过如此。
朴正恩冲她笑,暗藏玄机似的卖关子。
秦茗洗耳恭听。
“你知道,什么是梦想吗?”
秦茗愣了一会,算是听出点意思。
朴正恩刚才说的所有,全是套词。
她不急,叫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敞开心扉,这不可能。
正沉默时,门被敲得桄榔响,朱迪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秦总监,这个赶快签字,已经是午休时间,我要去吃饭了。”
秦茗没有管下属私生活的爱好,也看出朱迪最近脾气大改。
就像这几天,朴正恩在她面前路过不知几次,她完全没注意。
签完字,朱迪立马消失。
秦茗让朴正恩也去吃饭。
“你呢?”他问。
“我不饿。”秦茗晃了晃茶杯。
茶杯旁边摆着一盒半开的消炎药。
“这样,”朴正恩也看出她饮食不规律,“明天周末,你来我家吃饭,上次我们去的韩餐馆不如我的手艺。”
秦茗翻日历。
审计局已经批准了报告,维秘的策划案终版通过,易廷的美国首站表演顺利。
周末,她没什么要忙的。
“好。我早点来,给你打下手。”秦茗答应。
朴正恩跟她道别,参加某个运动品牌的站台活动。
等他走了,秦茗将暂停的录像继续播放。
里约的颁奖仪式,冠亚季三人合影。
闪光灯响完,朴正恩一秒都没有多戴那块银牌,从脖子上摘下放进口袋,背过身离开奖台。
沈烨站在顶端享受所有的鲜花掌声,睥睨人间。
秦茗极少会同情谁,她知道,但凡有一丝恻隐之心,圈子里无数人等着踩易廷当梯子往上爬。
她也不在同情朴正恩,他也是强者,赢过除了沈烨之外所有人的强者。
只是,她相当于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如何释然?”
他回答了很多,大概能写成十页演讲稿那样多,从年少到盛年,从一无所有到巅峰,再展望以后,自己会有一个如何如何美丽的未来。
荡气回肠,逻辑自洽。
但是谁都没有看到末页用铅笔写的最后一句:
“可是我无法释然。”
其实,她也无法释然。
隔日,秦茗去找朴正恩时,心情已然平复,看他的眼神也与从前无二。
偶尔的思考叫人生感慨,日日放在心上叫无病呻吟。
“你到的实在是早,”朴正恩给她开门,“我连菜都没买。”
“周末,高架不堵,”秦茗打量他的住处,是很普通的两居室,七十平左右,“我和你一起去菜场买。”
朴正恩让她等一下,去拿冰箱上贴的食材清单。
“这房子你买的?”她靠在门边闲聊。
“我家里人买的,”朴正恩弯腰穿鞋,“我曾爷爷曾奶奶都是中国人,后来才移居首尔。”
“原来是这样,”秦茗点头。
朴正恩没带她去菜场,而是一家韩国超市。
秦茗想帮忙,接过他列的清单一看,满眼的韩文实在读不懂,便推着购物车跟他在食品区穿梭。
“泡菜不用买,我带了。”朴正恩的习惯很好,往购物车里放一样在清单上划一道。
“你从哪带的?”秦茗不禁好奇,“别告诉我是韩国。”
“是你想的这样。”朴正恩承认。
“怎么过的海关?”秦茗乐了。
“我们队参赛,包机来的,不用安检,”朴正恩拿了一盒娃娃菜,“配这个,保证好吃。”
秦茗刚想说很期待,结果手机响了。
“抱歉。”她看清号码,不自觉停下脚步,示意朴正恩往前走。
“在干什么?”电话里,男人的声音闲散傲慢。
秦茗其实早料到沈烨会给她打电话,只是没想到是现在。
上回酒店里,她似乎是听见沈烨说了一句“醒了以后联系我”,但她就算半身残废也不会按他说的做,太多余。后来么,他估计在忙比赛没空找她算账,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一律当垃圾广告处理。
过了一个礼拜,他是该沉不住气。
“在家。”秦茗用最小的声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