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铭一愣,转而笑了笑,“行吧,我去拿。”
“钱我给你付双倍,但别趁机讹我啊。”
江铭笑:“想得美,我的跑腿费可比醒酒药本身贵多了。”
“好吧。”栗言认栽,给他报地址,“我们在高台上,背靠松树林的这块地。”
“嗯。我看见你们了。”江铭说。
栗言立刻挺直腰背扫视一圈,无果,但她也不甚在意。
——而在意的另有其人。
刚挂完电话,就看柏书弈在藤椅上直起身子,望过来时目光灼灼。
“你和江铭。”
可说完这四个字,久久没有后文。
栗言把手机揣进兜,笑着重复:“我和江铭?”
柏书弈忽而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
“什么呀,话不说完。”栗言不满地靠近,制止住自己想上前刮他鼻子的冲动,皮笑肉不笑,“真该给你们这些话只说一半的人都判罪!”
柏书弈叹了口气。“栗言,”他放缓语气,“原来你和江铭……一直都有联系吗?”
“算不上吧。”
栗言转过身来,后退几步,也坐到藤椅上去,答得坦然。
“高考之后他和吟吟一样,都还留在a市,之后也没再联系。江铭应该是毕业以后和朋友组建了一个乐队,一路北上,定居在b市了。”
她坐在柏书弈身边,突然问道:“你还记得池一璇吗?戏剧社团副社长,也是我的室友。”
柏书弈看着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当时她在经纪公司实习,有个任务就是给这乐队递名片。一璇不敢一个人去,拽了我,结果看到livehouse舞台上出现的是江铭——”栗言极其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他当明星?那也太荼毒祖国的花朵了。要等火了,岂不是被那些陈年黑料砸死。”
“况且这种经济公司最爱画大饼,到时候赚的全是小练习生的违约金。”
柏书弈装作不在意,却依旧追问:“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没再联系。”栗言无所谓地耸耸肩,“至于今晚……也就是我俩在b市见的第二面吧。”
柏书弈含糊地“哦”了声,闭上眼,唇角却微微勾起。
栗言隐约听到他喊了她的名字,停顿半晌,却不再有声响了。
靠在她身侧的男人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精致五官褪去稚气,剩下一彻锋利的清冷。纤长的睫毛笼住微光,在洁白的颊上投出一片朦胧暧昧的影子;他薄唇紧抿,眉还微蹙,像是不悦,又或者焦急。
鬼使神差地,栗言忽而靠近,伸出手抚平男人紧皱的眉。
柏书弈没有察觉。
夜色倏尔澄净,风林寂静下来,都悄然无息地抚摸着光影。
高台上的人影寥寥,高台下依旧喧哗而嬉闹。
栗言坐在藤椅上,感受着身边人若有若无的气息。雪松,薄荷,柠檬,春茶,共同构建一个与记忆中相合的少年模样。
她看着对岸湖光一点一点黯淡,又见空中划过一道星光,转瞬即逝。
等一刻钟过去,栗言轻轻撞了撞男人肩膀,陡然出声:“别睡了。零下温度,感觉会直接冻死掉。”
柏书弈毫无动静。
栗言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坏心眼地凑近,在他耳边吹出一个清脆的口哨。
大概困意和醉意的结合实在所向披靡,柏书弈靠在角落,依旧不声不响。
熟睡大大削减了他在平日里的冷漠,气质变得柔和,像一只收起利刺的小刺猬,缩在角落,难得乖巧。
好像鬼迷心窍,栗言的视线忽而停在男人殷红的唇上。
被酒精浇得苍白的嘴唇,眼下终于恢复血色,却又明显有些过了头。
薄唇轻慢,此刻仿佛熟透的樱桃,还凝着薄雾,惹人垂涎。
意识到自己所思所想实在不着边际,栗言猛然一顿。
明知他睡得深,她却还是慌里慌张地挪开目光,再心虚地打开手机,随意浏览了一些信息,以平复心情。
最上方跳出一个信息。
江铭:【拿到了。现在给你送去。】
栗言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本她只需要苦恼醒酒药的事情,现在又要苦恼怎么才能把柏书弈搬回去了。
思及此,她忽然垂手,找准柏书弈的手腕,狠捏了一把:真是个祸害!
柏书弈猛然皱起眉,眼皮掀了掀,强撑着应声。
看来暴力执法实在有用,原本沉睡不醒的人终于有些转醒迹象。
栗言本欲变本加厉,可一触到他略带迷茫的眼神,她却像触了电似的心慌,陡然一躲,退开十万八千里。
柏书弈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往藤椅上一扫,人是懵的。
酒精蛰伏在大脑,他不知道此刻还是不是在梦中;只觉得睁眼那一刻,有一片彻亮的天光骤然而降,落在他身侧。
他缓缓抬头,瞥了她一眼,不认识她一样;但不同于平日里那些刻意的冷漠,此时柏书弈的眼神好像真的没认出她来。
栗言对他比了个手指:“这是几?”
柏书弈没上钩,也不凑近,只静静看着她,好像在思索眼前人的可信程度。
栗言丝毫不介意,直接上手捏了捏他撑在藤椅上的手,还不忘吐槽:“啧。冰块一样。”
柏书弈依旧在看她,依旧不说话。
沉沉静静,好像没从梦境脱离。
栗言和他干瞪着眼睛,像两个没学过说话的人一样艰难地用眼神交流。
她凝神,试图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摸索出些许情绪。
十几秒后自认败落,可刚要开口,又是一串手机铃声箭似的划破天际。
手机开了口袋模式,从兜里闹出铃声时简直震天响。
栗言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许嘉宁”三个字大剌剌映在屏幕上。
她错开身子,划向接听。
另一端的许嘉宁正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还未出声,栗言身后的人忽而起身,紧握住她的手。
“别走。”那人哑着嗓子,轻声说。
这声音沙哑,也把尚且清醒的栗言捉入梦中。
下一秒,柏书弈踩着晃悠悠的步子,朝栗言更近一些——
温热嘴唇擦过后颈,好像一个缱绻湿润的吻。
一阵酥麻冲上天灵盖,栗言一怔,隐约有些腿软,不太确定目前的状况。
柏书弈缓缓伸出手,用手臂箍紧了她。
下颌抵在她颈侧,带来一丝稠热的暧昧。
和他冰冷的指尖截然相反,脸颊温热,气息更是滚烫,吹拂在她后颈,有些难熬。
两个人躲在光影后,一同在旖旎夜色里僵持,没人先打破沉默。
许久许久,柏书弈低垂了眼眸,把头深埋进栗言的颈窝。
他开口,气息好像一只小鱼,直闯进栗言心口,也不打招呼。
他低低唤了一声,好似叹息。
“姐姐。”
紧随其后的,是零点那趟最盛的烟花。
燃烧、上升,触到夜色便绽放。
与爆竹声相较,柏书弈的声音实在太轻,躲在烟火的影子里,一瞬便消散。
却依旧让栗言的呼吸一滞,方寸大乱。
她只觉得一阵心悸,伴随着烟花激荡在云层的声音,随即再响起那劲越如擂鼓的心跳声——急促地击打她的胸腔、她的肺腑,以及所有供她感知世界的器官。
像面前明媚绚烂的烟火,在夜色里横冲直撞,与云朵相碰又散开,在空中落成星子,留下灿烂的余韵。
至此,满座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听着柏书弈在耳边喃喃,声如梦呓。
“姐姐,我很想你。”
“所以能不能……”
别再抛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