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是在暗室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铁箱最底层发现的,与几本最重要的账册放在一起。若非撬开铁箱,极难发现。”刘主簿道。
这说明此信极为重要,是组织内部的机密指令。写信之人,很可能就是“疤脸刘”和“海蛇”何三的上级,是那个被称为“上面”的神秘人物。信中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和掌控感。
“‘哑’线已断……”赵御史咀嚼着这句话。是因为自己对“哑绣庄”的调查,惊动了对方,导致他们决定切断这条线?还是“哑绣庄”内部出了问题?苏婉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动配合,还是被迫为之?若是被迫,又是受谁胁迫?那辆来往于“哑绣庄”和“永丰货栈”的青篷小车,驾车人是谁?与苏婉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都需要苏婉来解答。
“带苏婉。”赵御史沉声道。
片刻,苏婉被带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脸上依旧是那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一夜的拘禁,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脸色比昨日初见时更加苍白了些,嘴唇也失了血色。她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端坐的赵御史,扫过书案上那面未完工的锦旗和摊开的账簿密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然后微微垂首,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民女苏婉,见过大人。”她开口,声音轻柔,但带着哑疾特有的滞涩感,并不难听,反而有种奇异的、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原来她并非全哑,只是嗓音受损。
“苏娘子,可知本官为何请你来此?”赵御史开门见山,目光如炬,锁在苏婉脸上。
苏婉抬起头,迎上赵御史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缓缓摇头:“民女不知。民女经营绣庄,奉公守法,不知大人深夜围庄,将民女与庄中绣娘仆役拘来,所为何事。”
“奉公守法?”赵御史拿起那面未完工的锦旗,走到苏婉面前,将锦旗展开,让她看清上面那个只绣了一半的、冰冷扭曲的“义”字,“这面旗,苏娘子可认得?”
苏婉的目光落在锦旗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民女不认得。此旗绣工粗糙,针法凌乱,绝非出自我‘哑绣庄’。”
“哦?那苏娘子看看这个。”赵御史将锦旗翻过来,指着旗面一角,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甲盖大小的标记,形似一枚倒悬的、含苞待放的莲花,莲心处,有一个更小的、几乎微不可查的“蘇”字。
这是搜查“哑绣庄”时,在一件尚未交付的绣品隐蔽处发现的、苏婉独有的暗记。她技艺高超,绣品上的暗记也极为隐蔽巧妙,若非赵御史特意叮嘱仔细寻找,极难发现。而这面未完工的锦旗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尚未绣完的莲花暗记!
苏婉的目光,在那个莲花暗记上凝滞了。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脸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暗记……确是民女所创。但此旗,民女从未见过,更未绣过。定是有人仿冒民女绣工,连暗记也一并仿了去。”
“仿冒?”赵御史冷笑一声,指着锦旗的针脚和金线,“这种‘双面异色缂金回文针’,乃苏绣不传之秘,本官请教过江宁织造局的老师傅,言道当世能掌握此技者,不出三人。苏娘子你,便是其中之一。这金线,掺了乌金丝与南海异矿,坚韧异常,光泽特殊,与‘哑绣庄’采购记录中,两月前以高价从‘玲珑阁’购入的一批特制金线,无论成色、质地,还是其中金属丝的配比,完全一致!这也是仿冒?”
苏婉的嘴唇抿得更紧,脸色又白了一分,但依旧摇头:“天下绣娘众多,技艺相通者亦有。金线相似,或是巧合。大人若单凭此二者,便断定此旗为民女所绣,未免武断。”
“好。”赵御史不再与她争辩绣旗之事,转而问道:“‘永丰货栈’地下密室,囚禁了八名年轻女子,被迫绣制此旗。她们中有人指认,是你教授她们刺绣,给她们饭吃,不打她们,之后她们便被蒙眼送走,囚于暗无天日之地,日夜绣旗,动辄打骂,生不如死。苏娘子,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苏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抬起头,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漾起剧烈的波澜,有痛苦,有挣扎,有深切的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暗。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本官还查到,”赵御史步步紧逼,“每隔三五日,夜深人静之时,便有一辆青篷小车驶至你‘哑绣庄’后门,你庄中哑婢递出包袱,驾车人带走。那驾车人,最后进入‘永丰货栈’,以‘夜来添香,添的是断魂香’为暗号。那包袱中所装何物?是否就是绣制此旗的材料,或是半成品?抑或是……其他东西?”
“苏娘子,”赵御史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然正气,“你庄中所收绣娘,多为孤苦残疾女子,你授之以技,给之以食,看似行善积德。可你是否知道,你将她们教出师后,送去的,是何等魔窟?她们在那里,过的又是何等日子?你那双巧手,绣出的,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将人推入地狱的符咒?!你口口声声‘奉公守法’,行的,却是助纣为虐、残害无辜之事!你午夜梦回,可曾听到那些女子的哭泣?可曾看到她们眼中的绝望?!”
苏婉的脸色,在赵御史一句句质问下,变得惨白如纸。她身体微微颤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赵御史,看着这个年轻官员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与痛心,看着那面只绣了一半的、扭曲的“义”字锦旗,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她亲手送走的女孩子,在黑暗地下,在皮鞭下,瑟瑟发抖、日夜刺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