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秋。
衮必里克墨尔根济农亡故之后,鄂尔多斯部交由其子吉能统辖。俺答身为土默特万户之主,手握右翼最雄厚的兵力,西压西海,南窥明边,声势震动整个漠南草原。达延汗时代定下的六万户秩序,已经在岁月与战火之中摇摇欲坠。
名义上,博迪阿拉克汗是全蒙古共主,黄金家族嫡系正统。可号令能抵达的,唯有察哈尔本部与内喀尔喀诸部。漠南大小台吉、部落首领,心中权衡的不再是汗庭的名分,而是草场、牛羊、战利品与实实在在的庇护。利之所在,人心便往之。
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帐中篝火熊熊,牛羊酒肉陈列案几。四面八方前来归附、遣使修好的部落使者络绎不绝,帐外拴满各色骏马,旌旗交错。
俺答高坐主位,昆都力哈、吉能分坐左右。兀慎台吉、摆腰台吉、永邵卜大成台吉、多罗土蛮部首领依次落座。各路中小部落的使者,立在大帐两侧,躬身等候回话。
帐内不再只有右翼旧属,不少本应听命于漠北汗庭的小氏族台吉,也派遣子弟携厚礼前来拜见。
永邵卜大成台吉举杯,高声开口:
“阿勒坦王爷,这些年,你统御漠南,破西海,掠明边,夺下无数草场财货。我永谢布残部,得以依附,部族得以存续。草原之上,强者为尊,我部愿唯王爷马首是瞻。”
话音落下,帐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兀慎台吉微微欠身,神色恳切:
“连年征战,草原乱世未息。小部族势单力薄,若是不寻一座靠山,便会被旁人吞并。察哈尔汗庭远在漠北东方,相隔千里,烽火难救。唯有王爷近在漠南,兵强马壮,可以护佑我部牧户、保全草场。我兀慎部愿听王爷调遣。”
一名来自边缘小氏族的使者上前一步,手捧貂皮、马奶酒为礼,俯首说道:
“我部居于两界之间,年年饱受劫掠。大汗远在东方,书信往返耗时数月,遇有外敌,不见一骑援军。听闻阿勒坦王爷宽厚,接纳各部,我首领遣我前来,愿归附帐下,听从征调。”
俺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大帐之内的诸位首领与使者,声音沉稳厚重:
“诸位肯来相投,我阿勒坦自当接纳。凡归从我帐下者,我保你们草场不失,牧户安居;随我出征,掳获财帛人口,按功分赏。只是有一条,一旦归附,战时须得遵从号令,不可临战退避。”
吉能端起酒碗,缓缓说道:
“我鄂尔多斯部,继承墨尔根济农的基业。如今大漠局势大变,单凭一部,也难以独存。从今往后,右翼三万户互为唇齿,同进同退。汗庭名分虽在,可远水救不得近火,草原的祸福,终究要靠我们手中刀马去争。”
昆都力哈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开口劝道:
“只是,我等终究同为达延汗子孙,博迪汗乃是黄金家族嫡系。如今诸部纷纷前来依附我等,全然无视汗廷,长此以往,恐落得背弃正统之名。”
俺答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兄弟,草原之上,威权要靠实力支撑,不是仅凭一块汗的名号。当年达延汗横扫四方,号令六万户,是他手上有百战雄兵。如今博迪汗帐下兵马有限,远驻察哈尔,不能护佑草原诸部。各部为求生存而来,不是我逼迫他们背弃汗庭。”
“若博迪汗能统十万铁骑南下,安定漠南,诸部自然会重返汗帐听令。可他做不到。那人心离散,便不是我一人之过。”
大帐之内,各部台吉纷纷点头。乱世之中,生存利害压倒宗法名分。无数中小部落,看见依附俺答可以得草场、得战利品、得庇护;反观漠北汗庭,既不能帮他们抵御外敌,也不能给他们物资补给。于是一批又一批,背离旧有的臣属关系,倒向漠南强藩。
可繁华喧嚣的大帐背后,也藏着隐忧。老将脱力立于帐侧,看着络绎不绝前来归附的使者,神色却不见半分欢喜。待到宴饮稍歇,帐中宾客散去大半,他才走到俺答身侧,低声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