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归附的部落虽多,可人心参差不齐。有的真心投靠,只为求得庇护;有的不过趋利而来,见有利可图便聚拢,一旦战事失利,便会立刻四散离去。不少部族,依旧心念黄金汗廷,只是迫于形势才暂居我帐下。万不可把归附,当成真心归顺。”
俺答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老将军所言,我心中明白。只是这滚滚大势,已经非一人可以阻拦。”
千里之外,察哈尔汗庭。
漠北的秋风萧瑟,汗帐之内气氛沉郁。接连不断的消息从漠南传来:某某台吉率部依附俺答,某某小氏族遣使向俺答纳贡,原本名义隶属于六万户的部落,一批接一批,不再向汗廷遣使朝贡。
博迪·阿拉克汗端坐汗位,手中攥着一封漠南送来的谍报,指节微微发白。案上,堆叠着一卷卷文书,全是各地传来的消息。
老臣阿勒塔海躬身立于堂下,面色凄然:
“汗王,局势已经日渐崩坏。往日达延汗在世之时,六万户所有台吉,岁时遣使来汗廷朝贡,听从大汗调遣。如今漠南大小部落,争相奔赴丰州川,向俺答示好。前来我察哈尔汗帐的使者,一年比一年稀少。”
脱脱孛罗上前一步,语气满是痛惜:
“并非这些台吉生来就愿意悖逆正统。实在是利弊摆在眼前。依附俺答,可以分得掳掠的财帛,有强兵做靠山;留在汗庭这边,既得不到物资,又得不到兵马援护。部落首领首先要保全自己的部众,名分大义,在生存面前,已经日渐淡薄。”
帐外,一名探马匆匆踏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大汗!又有两个小台吉,带领部众迁往漠南,投往俺答麾下。他们送来书信,言说漠北草场贫瘠,无力供养部众,不得已南下依附强藩,并非有意背弃大汗!”
消息入耳,汗帐之内一片死寂。
博迪汗长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文书轻轻搁在案上。帐幕被朔风吹得簌簌作响,这位名义上统领全蒙古的大汗,此时却显得孤弱无力。
“朕身为达延汗嫡长孙,承黄金正统,坐此汗位。可手中兵马,只能守护察哈尔与内喀尔喀。漠南万里草场,部落千千万万,朕号令不动。”
博迪站起身,缓步走到帐口,望向南方阴山的方向。那片土地之上,旌旗遍地,强藩威震四方,无数部落趋之若鹜。
“道义名分,压不住实实在在的利害。达延汗耗尽一生,统一大漠,定下六万户分封之制。他万万不会想到,身故不过数十年,人心便会瓦解至此。”
阿勒塔海低声劝道:“汗王,何不整饬兵马,南下示威,召漠南诸部前来汗庭会盟,重申大汗号令?”
博迪缓缓摇头,眼神满是悲凉:
“谈何容易。右翼兵马强盛,连年征战,士卒久经沙场。若是兴兵南下,一旦开启同族大战,骨肉相残,草原便会再添无穷死伤。外有大明边关虎视眈眈,内再自相攻伐,黄金家族基业,只会败得更快。”
脱脱孛罗黯然开口:
“不兴兵,诸部便日渐离散;若兴兵,则同族血战,两败俱伤。汗王如今,进退两难。”
“所以,诸部才会纷纷趋附强藩。强者手握刀马财货,弱者只能依附求生。正统汗庭,徒留一个尊贵名号,威势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帐外,漠北的寒风呼啸而过。
一边是丰州川大帐,宾客云集,各部争相归附,烈火烹油一般的强盛;一边是察哈尔汗廷,冠冕依旧,却日渐冷清,前来朝觐的部落越来越少。
草原的人心,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偏移。黄金家族嫡系的威权,正在日复一日,缓缓凋零。可这仅仅只是衰败的一环,接下来,宗室台吉们为保全自身,还将进一步疏远汗室,大汗的威严,将要彻底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