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根还活着。
等到春天,应该能重新发新叶。
她忽然对这座宅子生出了一点亲近。
不像监察司那样威严。
也不像苏记那样总有人来买布。
这里以后或许会有书。
有药。
有竹。
也有人在院里喝茶说话。
她抬头问:
“宅子有名字吗?”
陆寻一怔。
“还要起名?”
宋砚辞不在。
若在,一定已经摇着扇子想了七八个名字。
苏云卿也没来。
青竹便认真想。
“问明居?”
陆寻摇头。
“像衙门。”
“清事实?”
“更像衙门。”
“归路宅?”
“像牙行。”
青竹皱起眉。
柳清霜站在旁边,淡淡道:
“就叫陆宅。”
陆寻看向她。
“这么简单?”
“你姓陆。”
“这是你的宅子。”
“还有比这更清楚的?”
陆寻想了想。
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那就陆宅。”
青竹低头写下:
御赐宅院,暂名陆宅。
陆寻看了一眼。
“为什么加暂名?”
青竹道:
“怕你以后又想改。”
陆寻沉默。
青竹越来越了解他了。
……
日落前,最后一车木料出了巷子。
周记的两匹骡子也被牵走。
院中彻底空了。
留下的问题不算少。
侧门木栓坏了。
正堂少了半扇窗。
后院一块地被车轮压坏。
东厢墙面被烟熏黑。
周记木行愿出二十两修缮银。
柳清霜看过后,觉得足够。
陆寻也没有多要。
周茂交银时,脸色仍旧不好看。
但到底拱手道:
“陆公子。”
“此事是周记失察。”
“修缮银已经交了。”
“胡长顺那边,我们自会追。”
陆寻点头。
“周东家。”
“租宅之前,下一次记得看宅主是谁。”
周茂苦笑。
“记住了。”
他今日损失不小。
租银未必追得回来。
木料也搬得狼狈。
还交了修缮银。
但至少陆寻没有把他当成私占御赐宅院的主犯直接扣下。
也没有没收木料。
事情还能收。
周茂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陆公子。”
“宅子修窗、做书架,若需要木料。”
“可以找周记。”
陆寻看着他。
“给便宜?”
周茂嘴角抽了一下。
“给。”
“几成?”
“九折。”
陆寻摇头。
“八折。”
周茂瞪大眼。
“陆公子。”
“你刚拿了我二十两修缮银。”
“那是你该赔的。”
“八折是以后做生意。”
“不能混。”
周茂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
最终咬牙。
“八折。”
陆寻笑了。
“成交。”
周茂走出侧门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今日他明明是被赶出来的。
怎么最后又谈成了一笔后面的木料生意?
瘦管事低声问:
“东家。”
“真给八折?”
周茂回头看了一眼陆宅。
“给。”
“他没扣我们的木头。”
“也没把受骗租宅和占宅混在一起。”
“八折便八折。”
瘦管事点头。
“那胡长顺呢?”
周茂脸色一沉。
“去京兆府。”
“拿着租契找人。”
他今日也算学明白了。
宅子不是他的。
不能赖着不走。
可被骗的银子,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该找谁。
便找谁。
……
院门重新落锁时,天已经黑了。
这一次,用的是宅契所附的旧锁。
柳清霜又让人换了新锁芯。
钥匙一共三把。
一把给陆寻。
一把给赵大夫。
还有一把,柳清霜拿在手中。
陆寻看着她。
“为什么你也有?”
柳清霜道:
“方便查看院墙和后巷。”
“查看一次就够了吧?”
“以后也要看。”
“这不是监察司据点。”
“我知道。”
“那你为何……”
柳清霜抬眼。
“你不愿意?”
陆寻看着她。
沉默了两息。
“愿意。”
答得很快。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眨了眨。
赵大夫则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提着药箱往马车走。
柳清霜把钥匙收好。
神色仍旧平静。
但嘴角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陆寻看见了。
也装作没看见。
……
回程时,柳清霜没有骑马。
她坐进了马车。
赵大夫坐在外面的另一辆车上。
青竹也跟着书吏先回监察司。
车厢里只剩陆寻和柳清霜。
一时间很安静。
陆寻靠在软垫上。
忙了一日,确实有些累。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很累?”
“还好。”
“脸色白了。”
“我平时也白。”
柳清霜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很自然。
手指微凉。
陆寻整个人却僵了一瞬。
“没发热。”
柳清霜收回手。
陆寻轻咳一声。
“我说了还好。”
柳清霜道:
“你说的话,不能全信。”
“我今日哪里说谎了?”
“出门前说不会多走。”
陆寻想了想。
今日确实在院里转了很多圈。
“看自己的宅子。”
“总得多走几步。”
柳清霜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陆寻问:
“饭钱、药钱和住钱。”
“你真要算?”
“饭钱算。”
“药钱问赵大夫。”
“住钱呢?”
柳清霜看向他。
“住钱不用。”
“为什么?”
“你当初没地方去。”
“我带你回去,不是为了收租。”
陆寻安静下来。
马车碾过街面。
车轮声很轻。
柳清霜看向窗外。
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陆寻却看了她很久。
“柳清霜。”
这是他少有直接叫她名字。
柳清霜转过头。
“嗯?”
“谢谢。”
柳清霜神色微顿。
随后淡淡道:
“饭钱还是要还。”
陆寻笑了。
“好。”
“还多少?”
“慢慢算。”
“我怀疑你想拖到我忘。”
“你不会忘。”
“为何?”
“你记账很清楚。”
柳清霜看着他。
“那你便慢慢还。”
陆寻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
有些账,也不必急着一次算清。
慢慢还。
便能慢慢来往。
马车外,京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陆寻靠回软垫。
闭上眼。
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柳清霜坐在对面。
看着他睡得不太安稳,伸手把车里的薄毯拉过来。
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
没有惊醒他。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已经把今日记录整理好了。
最后几行写着:
御赐宅院被周记木行占作仓院。
周记当日腾空,赔修缮银二十两。
被骗租银,由周记持契追胡长顺。
宅中暂名陆宅。
她写到这里,想了想。
又添了一句:
新锁三把。
陆寻一把。
赵大夫一把。
笔尖停了一下。
最后才写:
柳清霜一把。
写完后,青竹看着这一行。
嘴角轻轻弯起来。
她没有把这页拿给陆寻看。
只是合上册子。
窗外,马车刚好停下。
柳清霜掀开车帘。
陆寻还没醒。
赵大夫走过来,看了一眼。
“睡着了?”
“嗯。”
“叫醒。”
柳清霜道:
“不用。”
她俯身进车。
一手扶住陆寻肩背。
将人稳稳抱了下来。
赵大夫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寻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在柳清霜怀里。
整个人一下清醒。
“我能走。”
柳清霜脚步没停。
“晚了。”
院门内。
青竹赶紧低头。
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赵大夫提着药箱跟在后面。
神色镇定。
只有陆寻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他想挣。
又怕真摔。
最后只能压低声音。
“柳大人。”
“很多人看着。”
柳清霜淡淡道:
“这里只有自己人。”
这一句话落下。
陆寻忽然不挣了。
夜风穿过监察司后院。
青竹放在窗边的小册子,被吹开了一页。
那一页最下面写着:
陆宅今日腾空。
像是终于把旧东西搬走。
空出了一座院子。
也空出了一处,等人慢慢住进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