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诸位来。”
宋砚辞举杯。
“乔迁之喜。”
苏云卿也举起茶杯。
“愿宅中常安。”
青竹认真道:
“门不被木行换锁。”
众人一顿。
随后都笑了。
陆寻叹气。
“这句可以不说。”
青竹道:
“记得才不会再发生。”
赵大夫端起汤碗。
“愿宅主少病。”
柳清霜看向陆寻。
只说了一句。
“愿你住得久。”
声音不高。
却让陆寻心口微微一动。
他看着柳清霜。
“好。”
“住得久。”
众人碰杯。
第一顿饭,正式开了。
……
饭桌上没有议边市。
没有议归路凭。
也没有议朝中大事。
宋砚辞说北境那头总想看战马的驴。
青竹说茶摊老板给侄子改了三遍跑腿凭。
苏云卿说阿莲今日量窗,一寸没错。
阿莲脸红,却笑得很高兴。
赵大夫只负责盯陆寻。
陆寻刚想再添半杯酒。
赵大夫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的手便很自然地转向鱼汤。
柳清霜看见后,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陆寻低声道:
“你还笑。”
“我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没病。”
赵大夫道:
“明日可以给你看看。”
陆寻立刻不说话了。
这顿饭从天黑吃到灯火亮起。
不算山珍海味。
甚至有一道菜盐放多了。
是青竹炒的。
没人说。
只有宋砚辞吃了一口,默默多喝了两杯水。
青竹问:
“很咸?”
宋砚辞面不改色。
“北境吃得更咸。”
青竹信了。
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宋砚辞看着碗里,沉默很久。
陆寻低头忍笑。
不敢救他。
……
饭后。
众人陆续离开。
苏云卿带着阿莲回苏记。
宋砚辞说自己休息三日还剩半夜,不肯多留。
青竹本想留下整理东西。
陆寻让她回监察司。
“今日是你正式当差后的第一个休沐夜。”
“回去睡。”
青竹道:
“可箱子还没整理完。”
“明日再弄。”
“纸会乱。”
“有门有锁,乱不了。”
青竹想了想。
最终还是点头。
赵大夫没有走。
东厢房已经给他收拾好。
药箱也搬进去了。
他很满意。
甚至亲自看过了炭炉和药柜的位置。
陆寻看着他进东厢。
忽然觉得,皇帝赏这座宅子,赵大夫可能比自己更高兴。
柳清霜最后一个走到门口。
外面天色已经很黑。
夜风也更冷。
陆寻站在门内。
“我送你。”
“送到哪里?”
“巷口。”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走得够多了。”
“那送到门外。”
“门里和门外差一步。”
“也是送。”
柳清霜没有再拒绝。
两人一同走出院门。
平安坊夜里很静。
巷口挂着两盏灯。
程老教习家的门已经关了。
秦娘子家里还亮着灯。
两人才站定,秦娘子家的侧窗忽然开了。
秦娘子探出头。
“柳大人要走?”
柳清霜道:
“嗯。”
秦娘子问:
“不住下?”
陆寻脚下一滑。
差点踩空台阶。
柳清霜伸手扶住他。
秦娘子看见,又点了点头。
“明白。”
“还没成亲。”
陆寻立刻道:
“秦娘子,你真的明白吗?”
秦娘子道:
“明白。”
“未成亲,不能住。”
“成了就能住。”
陆寻彻底放弃解释。
秦娘子又道:
“夜里冷。”
“柳大人骑马慢些。”
“陆公子,送人到巷口。”
陆寻道:
“她不让我送。”
秦娘子看向柳清霜。
“让他送。”
“男人有时候要给点事做。”
柳清霜沉默片刻。
“好。”
陆寻一怔。
“真送?”
“秦娘子说得有理。”
窗户关上了。
陆寻看着柳清霜。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邻居的话?”
柳清霜道:
“她至少比你会过日子。”
陆寻被堵得没话。
只好陪她往巷口走。
……
巷口不远。
几步便到。
柳清霜的马拴在灯下。
她解开缰绳。
没有立刻上马。
陆寻站在旁边。
夜风吹来,他缩了缩肩。
柳清霜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到他身上。
陆寻一怔。
“你骑马更冷。”
“我不怕。”
“我也不怕。”
柳清霜看着他。
陆寻改口。
“我怕一点。”
柳清霜替他把披风系好。
手指从他颈侧掠过。
陆寻站得很安静。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柳清霜。”
“嗯?”
“程老今日问的话。”
柳清霜的手停了一下。
“哪句?”
“你知道哪句。”
“我不知道。”
陆寻看着她。
“他说,这宅子少个女主人。”
柳清霜抬眼。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巷口很静。
灯影落在她眉眼间。
陆寻本来准备了几句话。
真正开口时,却一句都没想起来。
柳清霜看了他很久。
忽然道:
“宅子才开门第一日。”
“你急什么?”
陆寻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柳清霜转身解缰。
“我没什么意思。”
“你方才明明有。”
“你听错了。”
“我耳朵很好。”
“那就当风吹的。”
她翻身上马。
动作依旧利落。
陆寻裹着她的披风,站在灯下。
“披风呢?”
柳清霜道:
“明日还我。”
“你明日还来?”
“钥匙在我这里。”
“所以?”
“看院墙。”
陆寻笑了。
“院墙今日已经看过了。”
柳清霜握住缰绳。
“明日再看。”
马蹄声响起。
她没有再停。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上的披风还带着一点余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宅。
巷边,秦娘子家的窗又悄悄开了一条缝。
等陆寻走远,秦娘子才低声对屋里的丫鬟道:
“看见没?”
“披风都留下了。”
丫鬟小声问:
“那算定了?”
秦娘子道:
“早晚的事。”
……
陆寻回到宅中。
刚关上门,便看见赵大夫站在廊下。
“送了这么久?”
“巷口风大。”
“所以站着吹了一会儿?”
陆寻裹紧披风。
“我回房了。”
赵大夫看了一眼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披风。
“明日喝药加一碗。”
陆寻脚步顿住。
“为什么?”
“夜里吹风。”
“我穿着披风。”
“别人的披风。”
“披风还分谁的?”
赵大夫淡淡道:
“药也分。”
“明日你的那碗更苦。”
陆寻:“……”
这座宅子的第一夜。
主人住进来了。
赵大夫也住进来了。
柳清霜的披风留在正房。
青竹的纸箱堆在西厢。
苏记做的窗帘还没挂。
宋砚辞送来的酒剩了一坛。
院里有竹。
后院有井。
东厢有药。
正堂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陆寻躺在新床上。
闻着披风上淡淡的气息。
很久都没睡着。
他第一次觉得。
有一处自己的宅子,和有一个真正的家,似乎还不完全一样。
宅子是皇帝赏的。
门是周记修的。
东西是众人一起搬的。
而家。
大概是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
明知道院墙没问题。
第二日还是会来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