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蕊和段薇从茶摊那边站起来,跟了上来。殷蕊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铁兴的表情,铁兴已经把图谱塞进怀里了,脸上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空白的神色,但她还是看出来了什么——她跟铁兴不算太熟,但她这个人看人的眼睛毒。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走到苏尘旁边,说了句:“走吧。”
安凌也从旁边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铁兴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抬手在铁兴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个动作不重,带着一种男人之间不需要说话就懂的意思。然后他说了一句“走了”,就跟上了前面的苏尘。
铁兴在原地又站了一息,然后也跟了上去。
苏尘他们跟着殷蕊段薇前往寮房的位置。那里有俩栋楼,外围拦了一圈,楼中间隔着面围墙。
苏尘走到围栏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守卫,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站姿很正,目光落在走近的几个人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住宿凭证。”他伸出手,语气不高不低,公事公办的调子。
段薇和殷蕊走在前面,各从腰间取出一块竹牌递了过去。
那守卫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竹牌上的刻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竹牌还了回去,侧身让开。
“女子寮在那边,往南走到底右拐,门口有牌子。”
殷蕊接过竹牌,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夫君,那我们先进去了。”
“嗯。”
“你办完事来找我们呗。”殷蕊又说了一句,眼睛弯了一下。她这话说的不是什么正经语气,但也不是完全在开玩笑——半真半假的,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想让苏尘翻窗进女子寮,还是单纯想逗他一下。
苏尘没有接这个话。
段薇在旁边轻轻拉了殷蕊一下,殷蕊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跟着段薇转身往南边走了。走出几步之后,殷蕊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街角不见了。段薇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走得干脆利落。
苏尘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个守卫。
那守卫已经重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的凭证呢?”他问。
苏尘摇了摇头。
“我不是参赛者,”他说,“我弟弟住在这边。”
那守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想说不行,苏尘已经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黑底银纹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字——瀚。
那守卫接过腰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的目光在牌子上停了两拍,又抬头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现在是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人是谁。
“我是瀚北王世子,我弟弟参加了大比,我只是来看看他,一会儿就走。”
“……失礼了,世子殿下。”他把腰牌双手递了回来,声音低了几分,“敢问世子殿下弟弟是谁?”
“苏明远。”
“苏明远——”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找对应的脸,然后他点了点头,“他在二楼靠里的那间。走楼梯上去右转,走到头就到了。”
“谢了。”
苏尘把腰牌收回腰间,抬脚走了进去。铁兴跟在他身后,安凌也跟上了。那守卫看了一眼跟在苏尘后面的两个人,张了一下嘴像是想拦,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廊两边是一排排的房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小木牌写着房间号。有几间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都是各派弟子在聊天。走到走廊尽头,苏尘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谁呀?”
那声音苏尘很熟悉。
“是我。”
脚步声从屋里传过来,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脸来。
苏明远站在门后,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蓝色衣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才在屋里躺着。他看到苏尘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那种亮不是客套的意外,是真的高兴。
“哥?你怎么来了?”
苏尘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肩膀到腰板,在确认这个人有没有瘦了或者受了什么伤。
“来看看你,你信里说到凝元了?”
“那当然,”苏明远挺了一下腰板,话里带着一点得意,“先师说我这个进度在书院也算少见的了。”
苏尘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没有拆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这里住的怎么样,能习惯吗?”
“还不错,”苏明远侧身让开,“哥你先进来坐。”
苏尘走了进去。屋里不算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包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支笔,旁边还有一盏油灯,灯芯有烧过的痕迹——昨晚大概看书看到了很晚。苏明远这个人的习惯从这间屋子就看得出来:不乱,但也算不上多讲究,就是刚好能住人的程度。
铁兴和安凌也跟了进来。铁兴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屋里的椅子,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去。安凌靠在墙边,没有坐。
苏明远看了铁兴和安凌一眼,又看向苏尘。
“这两位是?”
“朋友,”苏尘说,“铁兴,安凌。”
苏明远点了一下头就当是认识了。他的目光在铁兴身上停了一下——铁兴这个人看着就是铸器师的样子,手上都是茧,衣服上沾着金属粉末——然后他又看了安凌一眼,安凌靠在墙边,目光随意地扫着屋里的摆设,不像在观察什么,就是闲着没事到处看看的样子。
苏明远没有多问,他刚想跟苏尘说点什么,走廊那边就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不急不缓,听得出走路的人不赶时间。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明远?”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年纪大了但语调沉稳的味道。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头发花白,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面容清癯,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苏明远身上,然后很自然地扫过屋里站着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苏尘身上。
苏明远看到来人,立刻站直了一些,连刚才那副见到哥哥的放松劲儿都收了几分。
“先师,”他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您怎么来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
他的目光又转向苏尘,补了一句:“哥,这是先师,苍梧书院的季先师。我在书院都是先师带着的。”
苏尘看了季太白一眼。
这人刚刚才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包打听已经告诉苏尘他是什么境界——归真境圆满,离第九境只差一步,江湖上传他是最接近四绝的人之一。但站在面前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书院先生。没有什么凌厉的气场,没有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就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了大半辈子书的先生。
苏尘甚至注意到季太白的手指——不是常年握剑的人那种有茧的手,而是握着笔杆子磨出来的那种。苍梧书院以文入道,果然是半点不假。
苏尘抱了一下拳。
“久仰了。家弟在书院,多亏季先师照顾了。”
季太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带着一点微笑。
“世子不必客气。明远这孩子自己争气,我倒是没费什么心。”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拍。那一拍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够他把面前这个人看清楚。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让苏尘觉得——这个人大概已经看出了一些东西。苏尘的血气修为也好,他身上的东西也好,这个人可能都在那一拍里看明白了。但季太白没有点破,只是收回了目光。
“世子也是来看明远?”季太白问。
“嗯,”苏尘说,“来看他过的怎么样,一会儿就走。”
季太白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转向苏明远,说了句“下午过来找我,大比的安排跟你说一声”,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铁兴从椅子上站起来,等季太白走远了,才开口说了一句。
“这就是那位季先师?看着不怎么像八大掌门之一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苏尘没有接这个话。
“走了,”他说,“让明远休息吧。”
苏明远送到门口,又拉着苏尘的袖子说了一句。
“哥,你们住哪?我回头去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