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定,”苏尘说,“回头再说吧。”
“那行,”苏明远说,“你到时候记得来看我的比赛啊。”
苏尘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从苏明远屋里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铁兴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晚上住哪?客栈全满了,咱总不能睡街上吧。”
“到时候再说,”苏尘说,脚步没有停,“先出去。”
三个人从男子寮出来,刚走到门口,苏尘的步子就顿了一下。
寮房外面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不太起眼的深色衣裳,靠在墙根,眼睛半睁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焦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墙根底下蹭阴凉休息的人。
但他蹲的位置很有讲究——刚好能看见男子寮的出口,又不会被寮房门口的人注意到。
晏寥。
苏尘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晏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之类的话。他只是慢吞吞地换了一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用那种半睡不醒的语气说了一句。
“巧啊。”
苏尘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来参加大比,”晏寥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来嫌太麻烦,不想来,师父非拖着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从墙根站起来,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灰,动作随随便便的。
铁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
“这又是谁?”铁兴低声问。
“晏寥,溟夜幽府的。”苏尘说了一下名字,没有多解释。
铁兴上下打量了晏寥一眼,晏寥也看了他一眼。
苏尘刚想说什么,余光里看到一个人从街那边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来逛庙会一样,看到寮房门口的几个人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手里的扇子也合上了。
陆辞。
“苏尘?还有铁兴?”陆辞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意外和高兴,“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苏尘看了他一眼。
“我来找我弟弟,”苏尘说,“你呢?”
“我当然是来大比的,”陆辞说,把折扇合起来在手心敲了一下,“这时候来这里除了这个还会有其他理由吗?”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晏寥身上,然后又落回苏尘脸上。
“晏寥,溟夜幽府的,”苏尘说,然后又朝陆辞那边偏了一下头,“陆辞,天阙剑派的。”
陆辞看了晏寥一眼,目光里带了一点好奇。晏寥这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不爱说话的类型,所以他没有多客套,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溟夜幽府的弟子我倒是见过几个,不过你这位朋友倒是头一回见。”
晏寥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两个人的招呼打得简单利落,像是都知道对方不是那种需要寒暄半天的人。
苏尘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陆辞的肩膀,落在街那头走过来的人身上。
那人的步子不紧不慢,穿着一身黑衣,白发白胡子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显眼。
夜无咎。
他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就落在了这边——不是落在苏尘身上,也不是落在陆辞身上,而是直接落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夜无咎走到寮房门口,在晏寥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先看了晏寥一眼,又转向站在晏寥旁边的陆辞,目光在陆辞腰间的剑和手里的折扇上停了一拍,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寥儿,”夜无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掌门的威严,“都这时候了你不去报名,来这里做什么?”
晏寥抬眼看了他一眼。
“逛逛,”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半睡不醒的调子。
夜无咎没有接他这个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辞身上。
“这位是?”
陆辞上前一步,抱了一下拳,语气从容大方。
“在下天阙剑派,陆辞。”
夜无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陆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陆远山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陆辞说,语气不卑不亢。
夜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陆辞和晏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向晏寥,声音沉了一分。
“寥儿,你怎么和天阙的人走得这么近?”
晏寥没有说话。
夜无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压着的东西,克制不住的不满从话里漏了出来:“你厉师兄的事,难道忘了。要不是他天阙剑派你厉师兄也不会做那种傻事。”
晏寥听他说完,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懒,但话里的意思没有退让。
“厉师兄的事,他是自己技不如人、心理不行才偷东西,自己又承受不住内心煎熬选择自杀。跟天阙的人又没什么关系。”
夜无咎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这逆徒——”他的声音提了一分,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苏尘在这时候开口了。
“夜府主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插在夜无咎和晏寥之间,不重不轻,像一张挡板把两个人的话隔开了。
夜无咎的目光转向苏尘。
“在下苏尘,”苏尘说,语气平缓,“瀚北王世子。”
夜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没有料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话。他上下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重新估量的意思——瀚北王家的世子,皇族。
苏尘继续说,语气平缓:“晏寥和陆辞都是我的朋友。刚才是我先跟他们打招呼的,凑巧遇上了。”
夜无咎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息。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看了陆辞一眼,又看了晏寥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苏尘身上。
“……既然是世子的朋友,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寥儿当时回来都和我说了,他能和世子交朋友,是我溟夜的荣幸。”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老夫还是要提醒世子一句——交朋友,还是得慎重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苏尘回话,朝晏寥抬了一下下巴。
“寥儿,走了。”
晏寥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思——像是无奈,又像是谢谢他不帮腔也不站队。他没有说话,慢吞吞地跟在了夜无咎身后,往街那头走去。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他们走远了,陆辞在旁边收起了扇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夜府主,看得出来对我天阙心有不满啊。”
苏尘没有接话。
陆辞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你刚才那话接得挺快的。你不怕他回头也记你一笔?”
苏尘摇了摇头。
“他不会。毕竟我没有得罪过他,他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而且和瀚北王府为敌对他溟夜也没有好处。”
陆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但也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他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风。
“行吧,”他说,“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报名。回头大比的时候再说。”
“嗯。”
陆辞朝苏尘挥了一下手,又朝铁兴和安凌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报名楼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从容,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跟寮房门口那些等着比赛的紧张弟子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来凌霄镇度假的。
苏尘站在男子寮门口,看着陆辞走远。
然后他收回目光,正打算转身往街口走去时。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殿下——请留步。”
那个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
苏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门口那个守卫快步走了过来,脚步比刚才在门口站岗的时候快了不少。他在苏尘面前停下,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姿态整了整,语气恭敬了不少。
“世子殿下,镇长有请。烦请随我去一趟镇务堂。”
苏尘看了他一眼。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