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第三次往里塌时,姜璃的药箱刚落地。
她赶了一整日的路,鞋底还沾着旧址外那段红泥。两柄石锤捆在箱侧,小黑炉挂在腰间,炉盖被山风磕得当当响。
洞口前,洛清寒正用旧鞘卡着一根从石缝里钻出的黑铁链。
铁链每收紧一寸,埋洞便矮一分。她右臂吊在身前,左手虎口已经磨开,血沿旧鞘裂纹往下走。断勘脉碑倒在脚边,碑下那行“外引,第三桩”被拖得只剩一个“外”字。
姜璃看了一眼:“手松开。”
“松了,洞没了。”
“洞能再挖,手接不上。”
洛清寒没理她。
铁链在山腹里猛地一弹,旧鞘被扯进石缝半寸。秦长青踩住链尾,链上浮起一层灰黑细砂,顺着他的靴底往外爬。
姜璃蹲下,用铜勺刮了一点砂。她左臂仍绑在夹板里,只能把勺柄咬在齿间,右手去解药箱。
“引脉砂掺了蚀灵油。”她吐出勺柄,“谁当年勘完这座山,还留了东西往外抽。”
秦长青问:“能洗?”
“能。先把她的手换下来。”
姜璃从箱里摸出一卷开洞绳,甩到洛清寒脚边。绳头穿过链环,绕上断碑,秦长青将碑身翻了半面,绳结立刻吃住力。洛清寒这才抽出旧鞘。
她右臂的吊带已经湿红。
姜璃给她换药时,力气比平日重了一点。洛清寒眉头没动,左手却把一块碎石捏出了粉。
“钱守常签了留守单。”姜璃道,“小栓昨夜没烧,阿南、小禾他们的药分到了第四日。我带来的药只够我们几个用,谁再裂一次伤口,自己拿草根堵。”
洛清寒看了眼她的夹板:“你有草根?”
“我有炉灰。”
两人都没再说话。
黑铁链又收了一次。断碑被拖出两道深沟,埋洞里传来石块互相挤压的闷响。
秦长青走到半门纹前。昨日那道青灰光已经退尽,七片墙线的留影纸被他收在袖中,没有展开。洞壁回风从十三息缩到九息,风里除了铁锈味,又多了一股陈油臭。
外引桩察觉到山腹灵气被惊醒,正在抢最后一口。
“红鸾还要多久?”姜璃问。
洛清寒看归门路签。那条红线已经越过荒岭,尾端却停在北坡下,没有继续往上。
“一炷香前就到了。”
姜璃回头看空荡荡的山路:“人呢?”
北坡忽然滚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灰狼先露出脑袋,嘴里叼着半截生锈铁环。它左前爪不敢着地,爬上最后一道陡坡时腹部几乎贴着泥。叶红鸾跟在后面,一只手托着狼腹,另一只手抓着石棱。她肩头第一骨撑裂的血痂又开了,后背碎银网伤被汗水泡得发白。
她把灰狼往平地一放,自己坐在地上喘了两口。
“北坡有条路。”
洛清寒道:“看见了。”
“塌了。”
“也看见了。”
叶红鸾抬头:“那你还问?”
“我没问。”
姜璃把止血粉拍到叶红鸾肩上。叶红鸾疼得肩骨一绷,灰狼也跟着龇牙。
“你们长青门管伤都这么狠?”
“现在才问,晚了。”
秦长青捡起灰狼带回的铁环。环内刻着三道向外的箭纹,恰能套进第三桩链尾。北坡那条塌路并非天然山沟,是外引链埋进落星岭时留下的旧运砂道。
叶红鸾看见他袖口露出的留影纸边角:“就是那个被关着的?”
“姬无霜。”
“救她以前,先挖洞?”
“先留一条回来能关上的门。”
叶红鸾用鞋尖拨了拨黑铁链:“这门会咬人。”
“所以叫你回来。”
她抬眼看秦长青,没说累,也没问为什么是她。万妖骨令贴在腰侧,正朝山腹发热。
开洞绳撑不了太久。
秦长青把西驿旧图铺在断碑背面,只划了三处。第一处是半门纹后方那条最薄的石线,第二处是蚀灵油聚成的黑砂窝,第三处没有落笔。
“清寒断石,不追链。姜璃洗砂,不烧灵气。”
叶红鸾等了片刻:“我呢?”
“找山里还活着的地方。”
“找不到呢?”
“那就不拿它做道场。”
叶红鸾扯了下嘴角,把万妖骨令摘下来。她没有把骨令塞进石缝,只将肩头第一骨抵在洞壁上。
山石很冷。
第一骨接触半门纹的瞬间,洞里所有铁链同时震了一下。叶红鸾听见许多声音:石砂在挤,地下水从断层滴落,黑油沿旧槽向外淌。最响的是第三桩,像一张只会吞咽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