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在放大镜下显得比前文略浅,像是刻的时候手劲已经有些不足了,但意思仍然完整,指向一个她尚未确认身份的人。
班主在后台杂物间的一个旧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截短麻绳,绳头系着一小片布条,布条上写着:“线已换。针已淬。此物由余三经手。”
“余三。”
上官路人将那截麻绳和布条接过来,和杨府柴房的木片、白水镇界碑旁的铜扣收在一起。
余三的名字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了两件相关联的事物上——信鸽的铜管案与梨园机关案之间,他有可能是取走铜管的人,也可能是替换道具马引线的人。
这条关联还需要更多的旁证来确认,但已经不再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节点了。
她把麻绳单独放进一只小布袋里,布袋外面用炭笔写了一个“三”字,然后和其他几件余三相关的物证放在同一层抽屉里,但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它们彻底归到一起。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了,后台其他人都被清了出去,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面铜镜前面。
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反复擦过,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渍印。
她伸手碰了一下镜面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处微凸的痕迹——像是用针尖在镜框背面刻了一个字。
她把铜镜翻过来,背面确实刻了一个字,笔画很浅,几乎被铜绿覆盖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是一个“鹤”字。
陈鹤鸣在镜框背面刻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收尾处有一道上挑的短勾——和余三留在岔路口界碑上的刻痕收笔方式不一样,更圆一些,像是用圆头工具刻的。
同一个字由不同的人刻写,收尾习惯呈现出可辨别的差异,说明两者的书写习惯并不相同。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案卷的附页里,然后把铜镜放回了桌面上。
当天下午,上官路人离开梨园时,在门口遇到一个人——梨园对面茶棚里坐着的老熟人:小张的姑母,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裙,手里端着一碗没动过的茶。
她看见上官路人走出来,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没有开口说话。
上官路人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桌面等了一会儿。
“那匹道具马里的引线,是我替余三送进去的。”小张姑母把茶碗转了半圈,“他那天来南市找我的时候说,梨园那边有一件旧东西要换,他腾不出手,让我帮他送一趟。他就给了我一小卷铜丝和一根细针,说是道具马腹部的机关要换一根新线。我当时不知道那根针上有毒。他把东西交给我之后,就匆匆往西走了。”
“他往西走了?”
“嗯。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西边还有一件旧事没清完’。”
“余三在离开杨府之后,先往南走了一段,然后折返,最后往西去了。”
小张姑母低下头,看着碗中已经凉透的茶水,碗沿映出一点模糊的灯光。
“他把铜丝送进梨园之后,往西走了。他说那件旧事清完之后,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上官路人坐在茶棚的矮凳上,没有急着接话。
茶棚里没有别的人,午后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桌面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页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那根细针,”她开口问道,“你看见它的时候,针尖是什么颜色的?”
小张姑母想了一会儿:“银白色的,和普通绣花针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我也没有仔细看,用油纸包着就送过去了。”
“针尖上没有泛蓝?”
“没有。我当时没见着蓝色。”
“毒是后来淬上去的。余三把针交给你的时候,针上还没有淬毒。”
“那余三也不知道针会被淬毒。”
“他知道换线的事,也可能知道针会备好,但不一定知道毒会在什么时机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