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姑母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口系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得很紧,她解了一会儿才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折好的旧布,布面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西行之后,若有人问起针的事,便以此作答。”
字迹是余三的。
上官路人接过那块旧布,展开看了一遍。
布面上的字写得不算多,但工整有力:“针是空针。毒非我所淬。换线之后,我即西行。梨园事毕,洛阳旧线至此而终。”
她将布叠好放回布袋里,系好绳结,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卷宗夹层中。
“他走之前把这句话留在了你这里。他知道有人会来问你。”
“他说如果没人来问,就不用拿出来。如果有人问了,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你等了多久?”
“等了三天。”小张姑母的视线从空碗上移开,看向街口的方向,“三天前他把布袋给我的时候,说最迟三天就会有人来问。”
“他知道查案的人会找到梨园,会找到后台,会找到那根针和那根线。他算好了时间。”
小张姑母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朝着街口的方向走了。
上官路人坐在茶棚里没有动,看着她的身影沿着南市街面往西走了一段,然后被路口一辆货车的影子遮了一下,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几步之外了。
她没有再回头。
上官路人坐在茶棚里又待了片刻,把余三说过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西边还有一件旧事没清完”。
如果梨园是他在洛阳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他在完成这件事之后,继续西行了。
她把小张姑母留下的那只布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布袋的料子是旧的粗麻布,针脚细密整齐,像是用手缝的。
袋口那根细麻绳打了两个结,一个死结,一个活结,像是系绳的人习惯先打一个死结固定,再打一个活结方便解开——和商山驿字条上系绳的方式相同。
她把布袋收好,站起身,沿着街道走回了医馆。
路上经过西市时,她在那家乐器铺门口停了一步,门板上还夹着那片干薄荷叶。
她把薄荷叶取下来看了看,叶缘已经开始卷曲了,比上次更干了一些,但叶片背面有一行用针尖划出来的小字:“西行路远,归期未定。余三。”
她把薄荷叶翻过来,对面没有字。
她把这行字记在脑中,把薄荷叶重新夹回了门缝里,没有带走。
余三还会回来取它,或者还会有别人来取。
她穿过西市的街面,日光已经偏斜,把铺子门前的影子拉得比中午时长了一些。
回到梨园后台时,天色已经开始向晚,舞台上的道具马仍然立在原处,赭红色的漆面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上官路人绕过舞台,走进后台陈鹤鸣的化妆间,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把桌上那束旧信又重新拆开看了一遍。
几封信的内容单看都是简短的指令,但如果按时间顺序排列,能看出一个逐渐收拢的过程——从“机关已设”到“地板已换”,再到“明晚演完之后,你即可脱身”,最后是“此信阅后即焚”。
陈鹤鸣按照信中指示,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每一步。
但他没有活到脱身的时候。
“换线的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更换了引线的位置,加装了淬毒银针。机关被重新定位了——原本的空弩换成了实弩,触发位置移动到了陈鹤鸣正式演出时的站位。”
杜五郎从道具间里拿出一只旧铜铃,铃铛内侧刻着与梨园道具相同的五瓣花纹:“这只铃铛是在道具马木架底下的夹层里找到的,铃舌已经断了,像是被人卸下来过。但铃铛的挂绳上缠着一根头发,比陈鹤鸣的头发短,颜色偏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