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仲安散衙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轿子路过集古斋那条巷子口,他撩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面杏黄小旗在风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放下轿帘,在轿子里坐了片刻,对轿夫说:“回府,今晚不出去了。”
到了府里,他径直往书房走。
路过正厅时,看见蕙娘正坐在灯下绣花,绣的是鸳鸯戏水的枕套,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极为用心。
他脚步没停,走进书房把门关上,打开角落里那口老樟木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是他父亲留下的桑林地契,和一沓泛黄的往来书信——全是当年跟沈家打官司时留下的底稿。
他把匣子搁在书桌上,打开,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纸他好几年没碰了,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薄得快要裂开。
他把其中几封信抽出来单独搁在一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研墨。
刚写了开头,搁下笔,又从头读了一遍,语气太硬。
他把那张纸团了,重新铺一张,重新写。
沈家的事他憋了十几年,但不能写得太冲,冲了就显得像是私仇。
要从国法入手,要用都察院能接住的措辞,要用内阁挑不出毛病的论据。
蕙娘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接过茶,让她早点歇息。蕙娘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爹,什么事烦心?”
钱仲安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去睡。
蕙娘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他把扣在桌上的纸翻过来,继续往下写。
他在心里打了好几年的腹稿,今天终于落到了纸上。
孙德茂在后院喂鱼。
天都黑了还喂鱼,鱼食撒了一把又一把,缸里的锦鲤翻着白肚子挤成一团,管家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他家老爷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喂鱼,喂到鱼翻了肚皮才罢休,今天已经喂了好几把了。
巷子口那面旗的事,他比钱仲安知道
孙德茂把手里剩下那半把鱼食,全撒进缸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告诉夫人,让她带着少爷小姐,到庄子上去住一阵子。”
码头的风,比城里大得多。
江风从河口灌进来,吹得货栈的油布哗啦啦地响,停在水面上的漕船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木头声响。
一个灰衣短褐的汉子,从渡船上跳下来,踩着码头上,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走到一间旧货栈门口。
货栈的门半敞着,里头堆着烂了半截的船板和生了锈的铁锚。
一个老船工,正蹲在地上补渔网,梭子在网眼之间来回穿梭,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汉子在老船工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火镰点了烟,吸了一口,烟气被江风吹得四散。
“集古斋插旗了。”
老船工补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梭子往网眼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是三间瓦房,门板上钉着铁皮,已经锈的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