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季平正在院子里劈柴。
月光底下,斧头的刃口闪着寒光,一斧下去木桩裂成两半,木屑溅了一地。
他劈柴的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劈在木桩正中间,像是量好了似的。
老船工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把这一斧劈完才开口。
“少爷,集古斋插旗了。”
徐季平把斧头卡在木桩上,转过身来。
他穿的还是那件石青色的道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额上有一层薄汗,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证人几个了?”
“八个,老孙头,就是当年在码头上,亲眼看见沈家的人动手的那个。
他前年病了一场,说自己撑不到作证那天,听说插旗了,连夜让他儿子用板车推着他来,说只要能动就一定要来。
还有老赵,搬到了乡下,前几天托人带话,说只要有人牵头他就敢出来。
剩下几个都是码头上扛活的,都愿意出来。”
“通知他们,年前来京城。”
徐季平把斧头从木桩上拔出来,转过身去,一斧劈下去,木桩裂成两半。
蔡昂在工部值房里批公文。
工部的公文,跟别的衙门不一样。
别的衙门批的是钱粮人事,工部批的是木料石料、工期预算、工程验收。
他面前摊着营缮司明年的修缮计划,计划做得花团锦簇,光是翻修工部衙门后花园,就报了三千两。
他看着那份计划,手里还是剥着花生。
花生是刘掌柜托人送来的,用油纸包着,包得鼓鼓囊囊,送的人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
看见花生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把花生壳丢进纸篓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把公文合上,起身,去了营缮司的档案库。
管档案的老吏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见是蔡昂,又放松下来。
蔡昂说翻点旧档,当年在通州修码头的工程,营缮司应该有备案。
老吏揉了揉眼睛,举着油灯,引他走进档案库深处,在一排快散架的木架子跟前停下来。
木架上堆着成捆的旧卷宗,灰尘积了有铜钱厚,老鼠在角落里做了窝,一股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蔡昂没有嫌脏。
他在那堆卷宗里翻了将近半个时辰,翻得满手是灰,最后,抽出一卷用麻绳捆着的旧档。
解开麻绳,翻开,里面,是沈家当年修码头的全部进出账目——木料的采购价、石料的运输费、工匠的工钱,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木料那一页,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划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那卷旧档夹在腋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老吏说:“明天给你送回来。”
老吏打着哈欠锁了门,也没问他拿去干什么。
周桓离京那天,码头上下了冷雨。
雨不大,细得像针尖,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带着家眷和几箱书在通州码头等船,挑夫扛着货从他身边挤过去,踩得满地泥水,溅上他的衣摆。
没有同僚来送。降职离京的官,谁送谁沾晦气。
他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墙在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城楼上,那面巨大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像一只被困住了翅膀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