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个惹眼的也是个白衣平民,杜轩,被封了个七品武官,为梁成靡下参将。
许多云山寨参军的年轻人,也因战斗勇猛而被封赐了副尉、校尉等军衔。参加了京城保卫战的江湖人士,比如韩长庚、关山庄主等,也都被封了武散官的衔号,有御赐金匾。杜方更是被提官一等,从仁勇校尉,变成了忠显校尉。
童老将军和梁成和众军将被召入朝会殿,当殿谢恩。
一队武将身着轻甲,步伐整齐,步入殿堂。甲胄轻响,气势夺人,一众朝臣都扭头观望。
童老将军白发苍苍,可是腰身挺直;梁成年轻英武,相貌堂堂。
朝臣们发出赞叹之声,立于大殿一边的安国侯,听着各路封赏,唯独没有他的名字,脸色阴沉。
他在京城外召集义兵,想等到队伍庞大了,再与北朝一战,结果突然得到了消息:京城外大战开启。
安国侯不敢相信——根据他的军报,离京城最近的就是他这支队伍,其他的都是小股的游兵散勇,谁敢与北朝铁骑对上?他命令拔营向京城进发,等他到了京城五十里外时,接到了旨意,京城之围已解,周朝大捷,皇帝命安国侯在京城外搜寻残兵。
他手下的义兵纷纷离开了,他带着五万军队在城外进退维谷——仗打完了,皇帝也没说让他回家。过了一个月,安国侯的军队粮草耗尽,安国侯请归,朝廷发旨让安国侯入京城待命,军队由勇胜军军将代管,供应军需粮草。
勇胜军打完京城一场恶战,大获全胜,扬眉吐气,虽然留守京城的只有万人,但是将士们士气高昂,军威炽盛,安国侯未上战场的军队在他们面前一过,就短了半截。安国侯于是一直住在京城,等着皇帝发落。但新帝似乎忘了他,半年多不曾传唤他,他递入宫中的几个要求回属地的奏章,也如石沉大海般没有音信。这种不知未来的日子形同煎熬。昨天好容易接到了上殿面圣的知会,可谁知是来旁观别人加官进爵!他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决定无论如何,不能放了兵权,自己的父兄都是为国捐躯,自己就是救援不力,也不该有太大罪过……
听到朝上一一唱名,宣武将们上殿,其中有梁成的名字,此时安国侯已经知道,这是上了云山寨的梁氏之子,就是这个梁成领着云山寨的山匪和义兵灭掉了城外十万铁骑。安国侯一直不认梁成是自己的儿子,此时在心里一个劲儿说不后悔,只是忍不住斜眼看去,想看看梁氏的儿子长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见梁成走入殿中,当场惊呆:梁成昂首挺胸,身披着殿外的阳光,周身像是有一层金边,脸上带着青年人的蓬勃朝气,自信磊落,走向大殿深处的皇帝。
安国侯浑身颤抖,站立不稳,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一众武将到了柴瑞座前,山呼“陛下”,同时行礼谢恩,声震殿宇。
柴瑞满意地点头,胸中大为畅快!
他笑着点头:“众爱卿免礼,众爱卿忠诚勇武,朕心甚慰……”他说话间,忽然听见朝臣队伍里有个人低声抽泣,转目看去,发现竟然是安国侯。其他臣子也察觉到安国侯的异样,纷纷侧目。谢恩后的武将们列队一边,梁成往那边一扫,认出是安国侯后,就扭头不再看。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安国侯抑制不住的呜咽声。
柴瑞疑惑了,他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贺云鸿,贺云鸿微微一摇头,柴瑞转脸,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余公公。
余公公差点热泪盈眶了!陛下!您在朝臣面前向我询问!这是多大的面子!
他几步上前,低声在柴瑞耳边说了几句,“……一模一样。”
柴瑞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余公公躬身退下——很淡然谦和!很平静无波!可是他想大声狂笑!哇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不知道吧?!……
柴瑞不看安国侯,笑着对人们说:“朕看到我朝有如此众多年轻善战的将领,欢欣非常!朕对梁将军尤为器重。”他看向梁成:“梁将军,朕虽然封了你武官之位,可对你甚为喜爱,你有何需办之事,就对朕明言吧。”听听!朝臣们互递眼色——皇帝如此偏心……
梁成举手行礼:“谢陛下!我只想求陛下赐我亡母一个封号,我可告慰我母在天之灵:我虽然在她生前没能给她挣下凤冠霞帔,可是她离去后,我终不负我母之望,给她带来了身后荣华!”
殿上人们唏嘘。
柴瑞点头:“梁将军孝心可嘉,传旨礼部,封梁将军之母梁氏四品太恭人……”
梁成行礼,大声道:“多谢陛下!”
这种给过世的人封个名位的事情又不花什么钱,梁氏的儿女无需因母得封,朝臣们都无人反对。
贺云鸿出列一步,行礼说道:“陛下,众位武将有功,自当嘉赏,可有人战事不力,不可不究。十二年前,安国侯在晋元城外停军三日,等戎兵破城后才领兵进城,造成一城百姓死伤无数!此一过也;两年前,安国侯知陛下被围,却见死不救!此二过也;这次安国侯所率援军,在京城外三百里处驻守不进,坐看京城被破,皇城被围,不入城救驾,置陛下以及一城军民性命于不顾,此非疏忽,已成罪行!其处事三次如此,不可再掌军力,请陛下务必严查!”
众人都愕然地看贺云鸿——谁没有看到安国侯方寸大乱,贺云鸿竟然在此时指责安国侯怠误战事,这还是他未来夫人的血脉父亲,真正的老丈人,实在好狠!
许多人都不出声——就是呀!这已经是三次了,尤其京城被围这次,临阵不战,这样的武将还留着作甚?
可是总有要与贺云鸿作对的,有朝臣出列说道:“贺侍郎!安国侯父兄为国献身,若是说晋元城破,这次京城不也是外城被攻破了?……”
贺云鸿冷冷说道:“君此言差矣!京城虽然破城迎敌,但一城妇孺老幼,都避入了皇城,又因梁将军及时救援而免遭涂炭。而晋元城,安国侯不做任何措施挽救百姓,漠视人命。人心良善由小及大,修身治家有亏,战术上,也会不管民众死活!”
有朝臣斜眼看贺云鸿,:“修身治家有亏?贺侍郎怎能信口攻讦?”
吏部刚刚被提为从五品的官员宋源,从队尾出来给行将成为贺尚书的贺云鸿助阵:“陛下!安国侯的确不检自身修为,家事不宁。安国侯当年休弃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结发之妻,忘恩负义之行径,让人齿寒!他所娶之继妻孙氏,现被人指告曾鞭挞数名女童致死,还曾毒杀其父之妾室,有蛇蝎之心。孙氏之长子,凌建,今十九岁,春末,入花楼酒后,到街上与人斗殴,将一秀才打伤,秀才之家人前往侯府评论,却被侯府护卫痛殴。现秀才一家迢迢赴京,越衙状告安国侯教子不严,治家无方,望陛下明察!”
落井下石很容易,又一个朝臣出列道:“陛下!安国侯本是领兵之人,当知‘打仗父子兵’,安国侯长子已经成年,却未曾与父前来救驾京城,反而在花楼行乐,安国侯掌军之能的确让人堪忧!”
王相忙说:“安国侯是我朝武将,也为我朝效力多年,岂可轻言剥夺兵权。”
贺云鸿看向安国侯:“既然是我朝武将,为将者,当忠君爱民,救江山于水火。不知安国侯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尤其在国难之时,担得上如此称谓?”
柴瑞虽然没说话,可也是挑眉看向安国侯,一堂安静,大家都等着安国侯为自己大声辩解,虽然以大家对贺云鸿的了解,已经看出来贺云鸿如此发难,一定是已经准备完毕,那些告孙氏告安国侯之子的事,该都有确凿证据。郑氏都被贺云鸿除去了,安国侯自然是轻而易举。可话虽如此,就是得胜希望不大,安国侯怎么也会负隅顽抗一下,与贺云鸿拌几句嘴,向皇帝表表忠心什么的……可是谁也没想到,安国侯走出了行列,哽咽着跪下,伏地对皇帝说道:“臣万死!愿陛下开恩,容臣解甲归田。”
许多朝臣面露惊讶,连贺云鸿都因事出意外而皱了下眉,这是要行哀兵之计?
柴瑞却像是早就意料到了,带了丝冷淡的微笑问道:“安国侯可是真有此意?”
安国侯以头触地:“陛下!陛下!臣忘初心,有负先皇信任,有负我父兄!”他出声哭了,断断续续地说:“臣忘了……武将之本……”
柴瑞似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喔?安国侯以为何为武将之本呢?”
安国侯抽泣着说:“臣长兄曾言……武将之本,乃是为国尽忠,为民舍命!”
柴瑞微微点头:“看来安国侯尚有自省之能。”这话一出,大家就明白安国侯不尽忠,不舍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安国侯低头说:“我愿将爵位让与梁将军,只请梁将军恢复凌姓。”
朝臣们都能看出,二十岁的梁成与四十多岁的安国侯是父子,听他此言,也觉合理——这么个大儿子,得陛下恩宠,如果不认,真是傻子!而且认了,梁成正得皇帝宠爱,许能拉这位掉下去的父亲一把……
柴瑞看向梁成,梁成对柴瑞行礼道:“陛下!臣之亡母早与安国侯义绝!毫无任何纠葛。臣被姐姐抚养成人,生恩不及养恩,臣不敢不从姐姐教诲。姐姐曾明令臣不可认安国侯,甚至不能看安国侯,臣只得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