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道:“梁将军,这就不对了!为人子,承接父亲血脉,岂可背祖弃宗?!”
梁成大声说:“陛下!我承我亡母之姓,祭奠我亡母之祖先。当初我外祖领我两位舅舅下山,救出了老安国侯所剩的唯一骨血,但我外祖和两位舅舅却都死在了战场上!梁氏一门男丁无存,如此忠义之家,不该无后!当年,老安国侯感我梁家恩义,让我亡母嫁给了安国侯,可是我母并未得到善待,最后被逐出门!陛下,我与姐姐早就在外祖坟前发誓,要承继梁家宗祀!诺言已出,不可不遵!”
梁成没有官场上的任何应酬经验,说出话来榔头棒子胡乱飞,殿中人声纷纭。
安国侯抬头,大声道:“你……你怎么能忘了我们凌家?!”
梁成再次对柴瑞行礼:“陛下!我乃梁成!”
朝中人们交头接耳。
安国侯流泪道:“我可认你为我府嫡长,重尊梁氏为正妻!”
有人大声惊叹,可梁成又一次对柴瑞举手行礼:“陛下,臣望陛下给臣三月之假,臣与姐姐为母迁坟,与我外祖同葬云山!”柴瑞点了下头。
安国侯手指颤抖着指梁成,鼻涕眼泪同流,说不出话来。
一直没开口的程左相对柴瑞行礼:“陛下!安国侯辜负国家重望,的确该追究刑责。”算是一锤定音,朝臣们再说什么都比不上最高位的左相之议了。
柴瑞叹息:“想当初,安国侯三位兄长,为国牺牲……”
安国侯呜呜哭出声,人们都以为他在哀求,柴瑞继续说道:“安国侯之父,也是死在战斗中,安国侯虽然有负国恩,但朕念其父兄有功,就不追其罪,只立降爵位三级。”
朝臣们大声说:“陛下仁慈!”
安国侯哭着叩首道:“谢陛下恩典!”
柴瑞看向太平侯孙承功,说道:“朕着太平侯孙承功领安国侯之军前往晋元城接替军务。”
太平侯孙承功出列行礼:“臣谢陛下信任!”大家都向孙承功投以羡慕的目光:太平侯还这么年轻,就得一方重兵,接替安国侯成了朝中的栋梁武将。从此,太平侯府再得军权,重振往日雄风。
人们又怜悯地看向已经不是安国侯的凌青,虽然他没被追刑狱,可爵位降了三级,就成了男爵,为勋爵末等,他的子女无爵位可继承,日后就是庶民,从文就要入场科举,从武就要比武入军,与常人无异。凌家世代为国效力、舍命流血积攒下的功劳,在凌青身上全没了,子孙再无荫护。
凌青抹了脸,站起身,对柴瑞施礼:“臣告退!”柴瑞摆了下手,凌青又一次看向梁成,梁成望着皇座,没有回头。
凌青似是突然老了,神思恍惚地转身,几步后又一回头,有些不舍地走出了大殿。
众人目睹这一番疾风暴雨解了安国侯的军权,都猜测皇帝早就安排好了,皇帝明显看着心情很好,这事完了马上就说“散朝”,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朝会一散,王相就到贺云鸿面前冷嘲热讽:“贺侍郎真是好有眼力!见风使舵,大义灭亲。”
贺云鸿脸不变色:“这我却不懂了,王相可否指教一二?”自然是指你为了得陛下欢心,不惜对老丈人下手……可是谁能明言?王相只能哼哼一笑,转身走了。
又有一个朝臣过来,问道:“贺侍郎!我怎么听说贺老夫人早已为贺侍郎定下了一门亲事?贺侍郎不会为求富贵荣华而悔了婚吧?”
贺云鸿皱眉:“竟然有这事?何媒何聘?对方是何府第?可是递过更帖?”
那个朝臣笑着说:“那户人家说贺老夫人亲口承诺了婚事。”
贺云鸿沉思着:“这我却不知,我只知陛下已然允我婚事,你可否告诉我那户人家的名姓,我去告诉陛下有人……”
有人想与陛下对着干?!别说没定婚,就是过了礼,陛下认了的婚事,那边也得退了!那人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想来是误传吧。”离开了。
贺云鸿慢腾腾地继续走,梁成几步追上了他,行礼道:“贺侍郎!”
贺云鸿像是很勉强地停步,温文地抬手微拱:“梁将军。”
梁成紧闭了下嘴唇,杜轩已经对他讲了贺云鸿对他姐姐的情义,他听说贺云鸿当朝求娶了他姐姐,皇帝已经同意了,可梁成还是想当面确认一下,问道:“贺侍郎这次是真心想与我姐姐白头偕老?”
贺云鸿翻眼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觉得他不配和自己搭话的意思。梁成不服地瞪眼,贺云鸿冷冷地说:“梁将军尚欠我一样东西,还是先还回来再与我相谈吧!”说完,下巴微抬,后背笔直,两臂一垂,拢着袖子悠然行去,宽袖飘动,步态从容,高雅潇洒,难述难描。
梁成看着贺云鸿傲慢的背影皱眉想了片刻,才记起那时在勇王府送给了贺云鸿一双蓝白玉簪,去贺府要求和离时却要了过来,自己将白玉簪当场捏断了,蓝玉簪带回,说要给日后对自己姐姐“情深如海”的姐夫,想来贺云鸿该是指那簪子。梁成在心里套用了句听姐姐说过的话——“文人就是矫情”,转身去与童老将军等武将一同出宫,表示不屑与文官同流合污!
梁成和杜轩下朝后就去皇宫求见凌欣,凌欣听到他们来了,忙从宫殿深处出来,到了宫门处的会客厅里。姐弟一见,凌欣眼中有泪——梁成脸庞微黑,双目崭亮,器宇宽阔,穿着军人的甲胄,真的是一个威武的青年将军。
凌欣都不敢上前抱梁成的胳膊了,只能双手相握,喃喃地说:“弟弟,弟弟,你真……真棒……”
杜轩在一旁敲边鼓:“是呀是呀!那个让我编蝈蝈笼子的小孩子哪儿去了?”
梁成骄傲地挺胸,“你们都老了吧?”
杜轩给了他一拳:“说你咳嗽你就喘了!”
凌欣也笑,梁成说道:“姐姐,我给母亲请封了,陛下赐了四品太恭人,我还要了三个月的假,等姐姐成婚,我们去给母亲移坟。”
凌欣点头说:“好,好。”暗道自己到底不是亲生的,迁坟的事,一直没放心上,更别说请封了。
他们两个把朝上的事情告诉了凌欣。凌欣听说安国侯放了军权,忙对梁成说:“你还记得吗?当初,那个安国侯府的李嫲嫲给我们递了个纸条?”
梁成点头:“我隐约记得,姐姐让我撕了那个纸条。”
凌欣说:“那上面写了个‘逃’字,给我提了醒儿,我才谋划逃了出来。她算是我们的恩人呢!”
杜轩看着凌欣点头:“傻人有傻福啊!”
凌欣笑:“所以我也碰上了你呀!你算是傻福了吧?”
三个人哈哈笑,梁成说:“那我赶快让人去晋元城,接李嫲嫲一家过来。”
杜轩说:“少不得我替你跑一趟吧!正好回去向我小时候的那些街坊邻居显摆一下!哈!我现在是个七品武官啦!”他得意地笑。
凌欣笑着说:“你跟着太平侯的军队一起去,找那个孙校尉帮忙,接她一家来京,就先住诚心玉店吧,日后问他们想如何,要么留在玉店,要么跟我去贺府。”这里的仆从其实就是另类的雇佣关系,只不过偏要把人贬低一级。如果不雇他们,他们就没了饭碗,除非有一技之长,他们无处谋生。
梁成应了,杜轩笑眯眯地看凌欣,凌欣有些脸红,杜轩说道:“黑妹妹呀,这次,一定要好好的,凡事要竭尽全力,千万不能随意说什么分离……”
凌欣忙说:“你就别说啦!”她有些窘:“我……我这次一定会走到底的……”
杜轩老成地点头:“这就好……何况,你不想也不行吧?贺侍郎那个性子……”
梁成推杜轩一把:“去!你才多大,就教训我姐姐?!”
杜轩也推他一下:“你小子别狂!就知道蛮干,谁一直在给你出主意?你日后得听我的!”
梁成这次倒没反驳,笑着拍了下杜轩的肩膀:“当然!你是我的军师!”
杜轩鼻孔朝天:“就是!你要对我很好很好!赵震他们招安了我好几次了!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你!”
梁成睁大眼:“你敢不选我?!我是寨主!你是军师!你跑到官兵那边成什么体统?!我就放你自己去了趟京城,你就变心了?!”
杜轩晃着头说:“我倒是想变哪,可还是觉得从一而终才对……”
梁成一拳打过去:“你竟然敢想?!”两个人来回动拳动脚,凌欣笑着说:“不许打不许打!”
又谈笑了一会儿,杜轩知道这是在京中,凌欣一个未婚女子,不能与外客长处,就拉着梁成告辞了。
凌欣送走了他们两个,心中又喜悦又惆怅,这是自己的弟弟和好友,都已经成长为精英人士,有他们自己的一片天地,日后必然聚少离多,大家再也不可能一起回云山寨了……她竟然涌起了种沧桑之感,心中庆幸自己找到了能终生相守的伴侣,能坦然面对与其他人的离别。她回宫后赶快给贺云鸿写了封信,抒发了些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