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欣结巴着说:“父亲……我……我和……云郎,嗯,相处得不错……”
贺老爷微微地点了下头,贺云鸿依然看着凌欣,凌欣想到在晚饭时,没有见到贺老夫人对贺老爷说一句话,她直觉地明白了贺老爷想听什么。她脸红了,小声说:“我,我很在意……云郎,我不会离开他……无论发生什么事……”
贺云鸿这才回头,对父亲低声说:“父亲,她对我很好,给我做吃的,帮我穿衣……”
贺九龄使劲点了下头,黑布条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凌欣喉中发紧,不由得用手虚扶住了贺云鸿的肘部,看着老人的脸说:“父亲,您不用担心了!”
贺九龄从来没有去过议事厅,他只是从贺霖鸿的转述中,听说过这个儿媳曾经在人前演说,激励人们出城夺取太上皇,后来,三十万敌军围城,她又坚持守城到底。他多少有些不信——一个女子能如何服众?可是此时从凌欣这短短的回答中,他就可以想象出凌欣那时的自信和果敢。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强烈,一手拍着手中贺云鸿的手——他的确不用担心了,无论这个儿子日后遭遇到什么,这个女子会是他的后盾,不会再让他陷入危险……
一时,贺九龄的黑布条下面有些湿润,贺云鸿忙对凌欣说:“你给父亲讲讲那个农妇和货郎的故事。”
凌欣说道:“从前村里有个人人称赞的好姑娘,叫李淑贤,家境特别贫寒,可是心灵手巧,善于纺织。她嫁给了个读书人,为了支持丈夫读书,包揽了所有的农活家务,还侍奉公婆。但是家中实在太穷了,经常揭不开锅,只能吃野菜!村里其他人也没好多少,土地贫瘠,许多人家的收成只是温饱。有一天,村里来了个货郎,他为人忠义,乐善好施,叫康有为,他觉得不能让大家这么过苦日子,决定要带领大家发家致富……”
贺云鸿半垂眼帘,听凌欣花里胡哨地讲完了故事,说道:“我还是喜欢翠花和王二麻子那一版。”
凌欣瞪他:“是你说名字不好听的!”
贺云鸿对贺九龄说:“父亲,她的意思是,重商才可兴国富民。”
贺九龄没回应,贺云鸿说:“这事如果让朝廷给出章程,得好好筹划,大概要等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提出来,但是如今在京城,却是可以试试做些实事……”他对父亲说了几个方案,其中就有建立各种作坊工厂。
贺九龄默默地听了,最后微微点了下头,翻开贺云鸿的手,在他的掌中写了几个字。贺云鸿说:“好,我去找程相商议。”
看时间晚了,贺云鸿说:“父亲休息了。”
见贺九龄同意,他拉着凌欣起身,对贺九龄行礼,到了门口一开门,方嫲嫲马上带人进来了,帮他们披了外面衣服,对两人行礼:“三公子,三夫人,慢走。”
贺云鸿和凌欣又手拉着手出门,雨石等人打着灯笼引路,贺云鸿说道:“去老夫人那里道晚安。”雨石应了,两个人走到贺老夫人的院落,进门入了正堂,贺云鸿带着凌欣行礼,问道:“母亲可好?”
姚氏坐着,板着脸不理人。贺云鸿又说:“母亲好好歇息。”又行了礼,拉着凌欣离开。
两个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天已经漆黑了。他们进了屋子,凌欣帮贺云鸿解了斗篷,春花和秋树端上了热水,两个人洗了手脸,春花问道:“姐姐想吃点什么吗?我们领了府里饭,可是冬木还是做了些。”
凌欣连声说:“想吃想吃!”晚饭的氛围太压抑,凌欣只吃了一小碗饭几口菜,现在已经饿了。春花秋树笑着出去,凌欣拉着贺云鸿挨着在桌子边坐下,对贺云鸿说:“我不管你饿不饿,你得陪我吃东西!”他这么瘦,要让他多吃些,必要的时候喂他几口!
贺云鸿点了下头,很不在意的样子。
不多时,夏草来上了壶茶,冬木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盆进来,李嫲嫲也提着个食盒。
冬木放了汤盆,凌欣高兴地说:“太好了!小馄饨!正暖肚子。我要大碗!”贺云鸿斜眼看了她一下,凌欣说:“好吧,也给你大碗!”冬木吃吃地笑,去找了大碗,给两个人一人一碗,一碗二十来个馄饨。凌欣对贺云鸿说:“你吃不了就给我。”贵族公子一般不用大碗,贺云鸿吃饭秀气,按雨石说的,平常饭量不大,一定无法吃完!
李嫲嫲打开食盒,端出菜碟来,笑着说:“冬木的手艺真好。”却是腌萝卜,木耳肉片,红烧小排,炒白菜。
冬木笑着说:“我的手艺可是姐姐教的,姐姐慢慢吃,我们带的烤箱刚放灶上,甜点饭后就来。”
凌欣说:“多谢。”她对李嫲嫲说:“你们要是饿了也吃些。”
冬木也点头说:“是啊,我们做了好多呢。”
站在门口的雨石难掩激动地问:“公子,有要我照顾的吗?”
贺云鸿说:“一个时辰后吧。”
雨石应了一声,转身,小声问正往外走的冬木:“我能在厨房里等一个时辰吗?”李嫲嫲和冬木都失声笑,几个人出了屋子。
屋里安静了,贺云鸿拿起筷子,很有风度地夹馄饨,凌欣见他没耍赖要人喂,就也开始吃。
贺云鸿动作慢条斯理,凌欣觉得自己要是狼吞虎咽的可不好,就也细嚼慢咽,只等着贺云鸿一放筷子,自己再放开大吃……可是她不久就发现,贺云鸿虽然吃得慢,但是一直在吃吃吃,两个人你来我往,四碟小菜吃个精光,一条腌萝卜一块白菜也没剩下,贺云鸿一碗馄饨全吃下肚,汤都喝了……
凌欣偷眼看这位俊美消瘦表情严肃的郎君,怎么也不忍心将那些形容吃得多的人的名词放他身上。
终于,贺云鸿放了筷子,凌欣也放下筷子,剩下大半碗汤——她喝不下了。她提了桌子上的茶壶,给贺云鸿倒了茶,房门一响,冬木端着一碟点心进来,笑着说:“刚刚好,才烤出来的。”
凌欣点头说:“多谢多谢!刚出炉的最好吃!”冬木笑着放下碟子说:“姐姐总是那么客气。”
顺手收拾了空碗碟出去了。
凌欣一看,是八个寸大的焦黄酥皮小方块,她推给贺云鸿说:“你尝尝,里面该是果酱或者红豆沙。”
贺云鸿伸出修长的手指,很优雅地拿了一个,慢动作放在唇间,一口恨不能只咬一毫米那么多,细细地品尝着,好像绝对不会多吃的样子。
但是这次凌欣不会上当了,也吃得极慢,果然看着贺云鸿吃了四个……您到底能吃多少?
凌欣不敢问他,万一他还想吃怎么办?天晚了,吃多了堵在胃里,睡觉都不舒服……
凌欣只好靠聊天消消食,就问贺云鸿:“父亲和方嫲嫲……”老年夫妇竟然不同在一个院落,贺老相爷那边有个照顾他的方嫲嫲,这是什么意思?!
贺云鸿喝了口茶,出了口气,缓缓摇头:“父亲若是有意,就绝对不会让她当妾,若是无意,自然无事。”
哦,看来顶多是红颜知己,生活秘书了。凌欣又问:“你父母怎么成这样了?”
其实贺云鸿并不想说,因为细究起因,就会说起过去的不愉快。可这是自己的妻子,过去两个人通信的时候,无话不谈,贺云鸿就将冯嫲嫲说的姚家背景,自己父亲的升官经历,母亲怎么看待父亲,父亲过去是怎么对待的母亲,后来种种……讲了一遍。
凌欣仔细听着,给贺云鸿添了几次茶,等贺云鸿讲完了,凌欣叹气:“你母亲不爱你父亲。”
贺云鸿没说话,凌欣说:“我现在同意我朋友朱瑞说的了,只有爱是最重要的。有爱,什么都好说,别的,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权宜之计,真的都不行……”
贺云鸿不想多谈这个问题,说道:“姚家的事,早晚会有人翻出来……”
凌欣点头,贺云鸿刚刚以谋逆通敌等罪名除掉了郑氏,日后定会有人说他的外祖与郑氏是一伙儿的……凌欣小声说:“皇后娘娘曾说过去郑氏权势滔天,那时有高官厚禄的,必然都是对郑氏趋炎附势的人,你外祖家没法洗脱干系,可是别人也无法!法不责众,拉上别人就行了……”到时自然有许多人不想翻旧账。
贺云鸿看凌欣,他从小就知道母亲那边是高官,父亲得了母亲娘家的帮助,后来他自然也知道郑氏曾经掌霸文武,连太平侯那样的世代军侯都放了兵权……可是他从没有细究过其中的逻辑。但是他这位不善心机的娘子却立刻看出了两者的联系,并马上告诉了他日后的防身之道……
贺云鸿带着丝笑意说:“娘子看来是在意我的。”
凌欣笑着去拉他的手:“当然啦!你这都看不出来?”
贺云鸿慢慢摇头:“可是还不够,很不够……”
凌欣眨眼:“怎么不够?”
贺云鸿叹了口气,轻声说:“等及得上我对娘子心意的十分之一,也许就够了……”
凌欣一下子笑了——这孩子真知道怎么甜言蜜语,她凑上去搂了贺云鸿的脖子,用脸贴了贺云鸿的脸说:“云郎,我的爱天天在长呢,会好好护着你,把你全包起来……”
贺云鸿点头:“这样的话,我喜欢……”
凌欣噗地笑了,轻推贺云鸿一下:“没正经……”
贺云鸿扬眉:“我说什么了?”
凌欣气得去咬他的嘴唇:“你说了不好的话……”两个人吻了一会儿,贺云鸿猛地抬头,说道:“我得先去洗漱了……”起身走了出去,留凌欣在后面发笑。
洗漱后,贺云鸿带着睡了半天、吃了煎饼果子、两顿晚饭积攒起来的能量,以及禁欲多年的处男食髓知味的热情,精神抖擞地上了床,表情很郑重地躺在床上读那本小黄书。
凌欣收拾完毕,熄了外屋的灯,关了里屋的门,到床边一看这种情景,觉得真是大尺度。她小心地坐床边,问道:“你……觉得那书承受得住你这样的专注吗?书页不会烧个大洞什么的?”
贺云鸿翻了一页书,思索着说:“我过去看这些东西,都觉得枯燥无味,画技拙劣,现在看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凌欣放心了:“在心头就好说……”
贺云鸿哈哈笑了起来,双肩颤动,凌欣震惊了——他竟然出声笑了!
贺云鸿放下书,眼里闪着光芒看凌欣:“娘子原来以为该在什么头?”
凌欣很严肃地说:“当然是在额头!你说该在哪里?”
贺云鸿将书放回小暗格,笑着说:“‘说’在哪里有何用?娘子熄灯,为夫想向娘子演示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个时辰后,深更半夜,听着贺云鸿在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凌欣哀叹,觉得自己太过虑了!自己完全不该担心他积食!这简直是条小饿狼!难怪吃多少都不会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