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鸿与贺霖鸿一出院子,两个人都快步走,贺霖鸿嘀咕着:“我娘子!我娘子又伤心了!不会有事吧?!”
贺云鸿没答腔,他也看出来了,凌欣那时火了,走时都没有看他一眼!可他不能跟着她离开——屋子里不仅有母亲,还有父亲!他得快回院子,凌欣大大咧咧,很少生气,今天算是成亲后她第一次明显表现出怒意,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贺云鸿觉得如果回去了,见到满屋子碎了的瓷器,他都可以原谅!
凌欣的确生气了——她过去对姚氏的冷言冷语不加理会,因为她前世的亲生母亲能抛弃了她,姚氏与她都没有血缘的关系,凌欣不会对姚氏有任何要求!姚氏不理这个孩子,她也可以理解,重男轻女呗,她无法改变别人的思维。可是她觉得姚氏不该对这孩子恶声,这是个婴儿,吓着可怎么办?……凌欣一手扶着罗氏往罗氏的院子走,一手拉着怀中哭的婴儿的手摇晃,哄着说:“没事没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娘爱你……”
罗氏抽泣起来。
凌欣:难过的该是我好不好?你哭什么?!罗氏大着肚子,低头抹眼泪,看着可怜,她只好安慰罗氏:“二嫂!这时候可别哭!你一哭,身体就有毒了,肚子里的孩子不会好受。”
罗氏努力停止,哀怨地说:“三弟妹,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受了多少气,她从来没有对我说句好话,今天又骂我……”
凌欣:她是在骂我好不好?罗氏自己往位子上去坐,大概是以前被骂多了,凌欣赶快接着劝:“她今天可不是对着你去的,是我没起来,她就急了……”
罗氏吸着气:“你听听她说的,什么十年才怀上,什么不知道男女,呜呜呜……”
凌欣过去听说过怀孕的女子多愁善感,她怀孕时可没有感到,天天在外面忙不说,还得时时要安抚那个动不动就气得不吃饭的家伙!若说起孕期情绪波动,凌欣觉得贺云鸿更符合描述,现在总算是见识了在女性身上的表现,忙说:“二嫂!过去的事咱们不要再想,今天的事,不也过去了吗?你多想一次,不就多被伤一次吗?为了孩子,自己也得高兴……”
罗氏用绢子擦鼻子:“我也想高兴,可是见着她,我的肚子就发紧,这不是孩子有事吧?人说有的孩子怕惊吓……”
凌欣听说过罗氏无法怀孕是因为心情不好,过去还不相信,现在她信了,继续劝:“不会不会,那种发紧是宫缩,嗯,就是子宫在练习日后把婴儿推出来吧?不打无准备之仗嘛……”
凌欣东扯西扯,劝了半天,罗氏才好了,她擦了擦脸问凌欣:“母亲那么对你,你真不生气?”
凌欣原来是生气的!可是见罗氏这么问,却不能跟着说,不然罗氏对过去的委屈放不开了,方才她可就白口干舌燥地劝了!凌欣就说:“没什么吧?她说我孩子两句,说就说呗!孩子也不能总听好话,那不就宠坏了?日后总有人会说坏话吧?我不能护着她一辈子。关键不是让她听不到坏话,是要让她觉得坏话也没什么。”
罗氏想了想,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三弟妹。”
凌欣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又咿咿呀呀地说话,抓了凌欣的手指,想往嘴里放,可是总戳在脸上。凌欣这么劝了罗氏,自己也觉得舒服——孩子的确不能只听好话,按贺云鸿说的,姚氏就是从小娇惯,最后容不得别人对自己有任何冒犯。这么一想,姚氏也算是给了孩子第一堂挫折教育课呢……
她们走到了罗氏的院子前,罗氏不想进去了,对凌欣说:“三弟妹,陪我走走。”
凌欣点头:“对,你每天要走一个时辰的路,一点都不能偷懒哪!走吧……”
两个人遛到了月亮升起来,一轮巨大的金黄垂在西方,都觉得心情很好。凌欣将罗氏送回去,自己回到院子,孩子也困了,李嫲嫲帮着给婴儿洗澡,凌欣边洗边逗女儿,说着:“妞儿今天被吼了是不是?别往心里去……”
李嫲嫲问道:“谁吼妞儿啦?”
凌欣撇嘴说:“老夫人呗。”抱怨还是必须的!
李嫲嫲这两三年也看出来了,三公子对三夫人的确好,与当初安国侯对梁氏根本不一样。这次三夫人生了女儿,就如当年梁氏生了女儿一样,三公子是真的高兴,一个大男人,帮着照顾孩子,一回家就喜欢抱着小婴儿。有一次她进去送茶,见三公子躺在那里看奏章,小婴儿趴在他胸前睡觉……这样的好夫君天下难寻!
李嫲嫲担心凌欣因为老夫人的事与三公子吵,小声说道:“夫人哪,这是好事!”
凌欣虽然不生气了,可真不觉得是好事,说道:“怎么是好事?妞儿哭得可委屈了。”
李嫲嫲说:“夫人不知道小孩子都得穿百家衣吗?小孩子福分可不能太大了,会折着的。被人吼了也没什么,算是消了些业障。”
凌欣不说话,李嫲嫲说:“夫人可别不信,我过去听尼姑说过,人来世上,有福享,也有罪受,都逃不过的。晚福是最好的,小的时候吃点苦没什么。”
李嫲嫲是个仆妇,但是当年在安国侯府却写了条救了她和弟弟,这种朴素而准确的判断力和见识没关系。凌欣抓住女儿的小手挥动说:“听见了吗?你得吃点苦了!一会儿娘给你点儿黄连……”
李嫲嫲笑了:“夫人!哪儿能那么干!”
洗了澡,凌欣喂了孩子,一身轻松。将小婴儿放到了婴儿床上,看着女儿胖胖的小嘴唇微张着,酣然睡熟,凌欣觉得又幸福又惆怅:这是她的骨肉,比往日她拉扯起的那些弟弟们更让她在意!那些孩子是她想“利他”刻意做的好事,可是这孩子,让她自愿要给予,要牺牲自己。她想抓住现在的时光,因为她知道这孩子一会爬行,就开始了与母亲分离的旅程。可是她不得不告诫自己,这孩子日后有自己的人生。过去凌欣在书本上读过这种话,现在真放到生活中了,才知道尊重一个孩子有多难……
凌欣吃了些东西,洗了澡,躺在了床上,打算看几页书就睡觉,贺云鸿回来了。
贺云鸿本来准备好要劝解凌欣,还要道歉自己那时没跟着她出来,可是一回来,见凌欣已经躺在了床上,正在看书,立刻心领神会,赶快也去洗漱,去看了眼睡得香的女儿,就上了床,从心底觉得凌欣真大方。
凌欣那时听周郎中说半年能怀上,就很谨慎,一直以另类方式满足贺云鸿——她可不想那么快就又怀孕,这肚子上的肉还没下去呢!见贺云鸿嘴角微翘地侧身躺到了她身边,凌欣忙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躺着看会儿书。”
贺云鸿理解地点头:“我明白。”他眼睛看着枕头,有些发窘地问:“娘子没生气?我当时没法出来……”
凌欣点头:“我当时生气了,但跟二嫂走了会儿,就消了气,后来李嫲嫲又说,孩子的福分不能太大,我虽然不信,可也不想咱们的孩子被宠得上了天。日后她哪里能处处如意?只要她知道爹娘真心喜欢她就行了,不能强求着别人都喜欢她。”
贺云鸿听着这话有责备自己母亲的意思,说道:“爹喜欢她,二哥和二嫂都……”
凌欣说:“我知道,其实我觉得母亲今天来时就在生气,不知道为何,也不见得是有关咱们孩子。”
贺云鸿觉得母亲几乎没有高兴的时候,他平时已经竭力抚慰了,可是没有效果,他也感到无策。他叹了口气,不想再说这事,换了个话题道:“我一直想问娘子,娘子那时看《楚辞》,怎么能那么高兴?可否给夫君讲解一下?”
凌欣笑了,起身放了自己正看的《山海经》——其实她也觉得是外星人记事,去拿过《楚辞》翻开,逐句翻译,给他讲了自己有关外星人与屈原的关系论。
贺云鸿在凌欣身边,枕着自己的手臂,半闭着眼睛听了,然后抬眼深深地看着凌欣说:“娘子之心胸,为夫甚是钦佩。”
凌欣眨眼,觉得贺云鸿这么客气的时候,都有图谋,果然,贺云鸿说:“我那时可没想着什么外星人和屈原,我只想着怎么能和娘子在一起,生死相依……”
每当贺云鸿说这种话时,凌欣讲真受不了。贺云鸿穿着黑色的绸衣,鬓角鲜明,眉目如画,眼中有种期盼,有些像那个小婴儿饿时看向自己的眼神。虽然知道这个人惯于如此戳自己的心口,可凌欣就是无法抵御……她将书放回床头,有些脸红:“熄灯吧……”她有种感觉,周郎中的预言可能成真……
贺云鸿嗯了一声,起身吹了床头的灯。窗外一轮明月,窗内亮如白昼。贺云鸿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躺在床边,凌欣悄悄在被子下面去拉他的手,贺云鸿没动,凌欣的手指轻轻地触摸贺云鸿的睡衣,划着小圈……
贺云鸿终于笑了,睁眼说:“娘子说没有别的意思,竟然是这个意思,为夫倒是迟钝了……”娘子这么喜欢自己!竟然主动……
凌欣不解——明明自己本来是不想的!肯定是被他算计的!
从此开了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结果,周郎中真说对了……
姚氏错过了八月十五,就又想着下次晚宴,算来,该是九九重阳了。她等不及要再见到贺九龄!她五十多岁了,却像是个怀春少女般焦躁。
九九重阳皇帝竟然突发兴致,要亲去登山,还让大臣们带着家眷同往。结果贺云鸿带着凌欣和婴儿一大早就去了皇宫,清晨时,一片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京城附近没什么高山,大家也就走了十来里路,到了京城北边的一个小山坡旁,各家扎了帷障,女子们相互走动,男子们拥着皇帝去登坡。
梁成带着两万勇胜军将士们护驾,这些人健步如飞,恨不能一眨眼就到了坡顶。
贺云鸿虽然以前与凌欣出游,锻炼过身体,但是回城后就没坚持,顶多每天饭后被凌欣拉着走几圈。所以他去登山坡,刚走了一半就呼哧带喘,举步维艰。柴瑞坚持要陪着他的云弟,一边走一边说话,最后还出手架着摇摇欲坠的贺尚书,一起走到了山坡顶部的小亭子。
宫里的人上了菊花酒,摆了午餐,雨石背上来了贺府准备的小食:菊花饼、驴打滚、豌豆黄,寸大的果酱小烧饼……
柴瑞心情大好,与贺云鸿等几个朝臣共餐。
梁成指挥着将士们采了小树枝什么的,也不管是不是茱萸,全插在了鬓边。柴瑞吃完了饭,在一群文武朝臣和漫山遍野的将士们的簇拥下,下了山坡,又人喧马啸地回了皇城。
等到贺云鸿带着凌欣和一个被一日颠簸弄得疲惫,无端大哭大闹的婴儿回到府中时,已经是黑灯瞎火,该睡觉的时候了。他一家不在,罗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贺霖鸿也不想聚餐,九月九的合家宴就没成。
姚氏生闷气,可是她就是不能张嘴说要与贺九龄一起吃饭!她没地方撒气,就对早上来请安的贺霖鸿贺云鸿没好话,翻来倒去地说他们不孝,冯嫲嫲都懒得劝了——再听话的人被这么念也会耳朵长茧子,听不进去了。
姚氏其实是想恢复早上与贺九龄同坐着接受孩子们的请安、晚上同宴的家规。冯嫲嫲听出些姚氏的意思,去对赵氏讲,赵氏就得问贺霖鸿——他是家主。
贺霖鸿现在没这个心思!罗氏的预产期在十月,周郎中又说罗氏本来就气血虚,孕期耗损了不少,要多动,否则……
贺霖鸿过去总担心孩子会滑胎,现在又担心孩子生不出来。最后的一个月,每天早上,他都送罗氏到凌欣这边来做瑜伽,自己才去请安,回来又陪罗氏散步,白天出去办事,晚上饭后再要走一个多时辰……
他不想重启旧例,只说等着罗氏生产了,出了月子再说。
赵氏也明白贺霖鸿的心情——他在外面已经十分忙,贺霖鸿与姜家合伙,要给修路搬迁的民户建房,还要修建各种作坊,二弟妹十年才怀上孩子,他心力交瘁,不想多事。她就同意了。
家主和大嫂不操办晚餐,冯嫲嫲又去问方嫲嫲——贺老爷想不想早上到主堂来坐坐,方嫲嫲问了贺九龄,过来说老爷不想。
其实方嫲嫲没有对冯嫲嫲细说:贺老爷表示了重阳节不想去吃合家晚餐。正好赶上贺云鸿一家不在,方嫲嫲才没说出来。贺老爷经常让人带话去找那个小婴儿来,他抱着孩子不撒手,特别喜欢。也许是他对老夫人那时吓唬了这个婴儿不满?
冯嫲嫲没得到任何结果,就没告诉姚氏细情,只假装没懂。可是她留了心,发现贺老夫人脾气越来越大,是心结难解的征兆。
十月十五是下元节,多少是个节日,大家怎么也该一起吃饭了。姚氏这次定了心意——一定要与贺九龄说句话!哪怕骂他一句!
结果那天的早上,罗氏有了动静,开始阵痛,贺霖鸿就没了魂儿一般,哪里还有什么家宴?连贺云鸿下朝后,都去守着贺霖鸿了。
罗氏与凌欣不同,疼了一天一夜也没生下来。贺霖鸿一直没有睡,眼睛红彤彤,看着吓人。他每次去看了罗氏,出来就会死抓了贺云鸿的手臂问:“她怎么这么长时间?怎么这么长?!……”重复无数次。
贺云鸿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他真想对贺霖鸿吹嘘一下自己娘子当初三个时辰就生出来了……但是没那么狠心。他想象凌欣如果疼一天一夜,他大概得先死了……娘子对他真的很好!没让他受这罪!